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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电车车厢

岁星 · 石青丘

鲸歌码头。

狂风尖厉的狂啸,暴雨依旧狂泻不止。

幽灵般的货船随着起伏不定的波涛晃动,拉动了沉入海水的金属锁链,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码头工人们分成两拨,一左一右踏进了两艘货船的货仓。

夏衡快步走在右边的队伍里,带着浑身湿气冲进了昏黄灯光的货仓里。

货仓里很阴暗。

灯光来自一盏孤零零的汽灯。

汽灯安静的放在尽头的一张桌子上,向四面八方竭尽全力地释放光芒。

一个昏聩的老人支着手臂撑住下巴,坐在桌子边上,阴影在身后的仓壁上拉出细长奇诡的影子。

老人半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向里面挥了挥手。

夏衡打量了一下。

货仓里是成行成列堆叠成山的木装箱,从货仓舱门一直延伸到尽头,满满当当。

地上铺有厚厚的草毡,走在上面会发出树叶擦过毛玻璃一般的擦响声。

老人看着他们开始动手搬箱子,复又撑着手眯上了眼睛。

武人!

夏衡心里一跳,隐蔽的看了老人一眼。

看上去老迈昏聩的老人竟然又是一位武人!

想必第二艘货船的货仓里也有一位。

这两艘货船上装的到底是什么?

值得这么护送。

夏衡摸上面前的箱子,极快的看清了木装箱的模样,手上用力举了起来扛在肩上。

这些箱子不算太大,上手却很沉。

除了箱子的顶盖上有红漆的石莲花印记,和普通的木装箱也没什么区别。

夏衡扛着箱子跟在人群里向货舱外走。

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走了一会儿,夏衡忽然闻到了一股幽幽的淡香,这是一种凑得极近才能闻见的淡香,在鼻尖盈盈绕绕了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夏衡回味着这股淡香,忽然有种奇怪的年头——他曾经在哪里闻到过这种香味。

不过,那时的香味,更馥郁、更浓醉。

脑袋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一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画面闪烁在夏衡的脑海里。

漆黑的水。

密密麻麻升腾的气泡。

黯淡的光。

还有金属的栅栏。

疼痛转瞬而来,又转瞬而去。

这些是什么?

夏衡脸色有些苍白,这些无端浮现的记忆太过破碎,他只能勉强记得这些画面,但这些画面后的经历,他想不起来。

“小子!快走!”后面有人低声催促。

夏衡猛然惊醒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货舱外,雨沙沙的落下。

工人们脚步匆忙,扛着木装箱从浮桥向三仓的巨大仓库走去。

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们目光锐利,仿佛斩开雨幕般落在众人身上。

仓库外,持刀的年轻武人站在门口,手里无意识的转动着那块金质怀表。

工人们扛着木装箱鱼贯而入。

这场黑天雨夜里的码头搬运持续了很久,直到夏衡作为最后一个工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瓢泼大雨已经变成细雨绵绵,黯淡的阳光从云层后微微渗出,照亮了铁青色的天空。

大班站在门口,递过来一百唐贝。

“这种船不按时长算。”

迎上夏衡疑惑的目光,大班低声解释道。

能拿的更多,夏衡当然乐意,他收下这一百唐贝,收进了潮湿的口袋里。

“要一起走么?”

大班掀开雨披的帽子,抖了抖凌乱的头发。

“不了,我要出去一趟。”

“认得路吧?”

“认得。”

大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码头上只剩下那群撑伞的黑衣男人,夏衡待着浑身不舒服,也赶忙一溜小跑离开码头。

走到铺设铁轨的街道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整座鲸歌码头隐没在迷蒙的海雾里,像是罕见的海市蜃楼。

……

夏衡的确要出去一趟。

趁着这个空闲的下午,他要去一趟山海战时医院。

电车停靠的站台边只有夏衡一个人,这种罕见的暴雨天,几乎没有人选择出行。

过站的有轨电车淌过满地的积水缓缓在他面前停下。

夏衡拉住金属扶手,跳进了车厢。

车厢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他就近坐下,放松的瘫在绿色长椅上。

电车启程了。

此时南方也传来巨兽呜咽般的声音,那是蒸汽吹出的汽笛声。

夏衡隔着雨迹斑驳的车厢玻璃,眺望鲸歌码头的方向。

是那两艘货船。

他们起锚,正准备返航。

三号仓库里的那些货呢?

是存放在那里,还是等待着什么人带走它们?

夏衡心中念头迭起,又一片片落下。

他缓缓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些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比起这些……”

夏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湿透的便签、诊单,一行一行的查看。

“这个才更重要。”

山海城普陀区柳楼街三区十一号。

车站的站牌上,并没有跟柳楼街相关的地名,但是这趟电车线路经过的某个换乘站,有提示开往普陀区。

夏衡听着细雨拍打电车的声音,久违的感觉到困意。

从穿越到现在,他还没有好好休息一次。

直到此刻,在这辆空无一人的电车里,车厢外漫天雨水,电车涉水而过,驶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他才感觉到一丝丝的安心和放松。

夏衡有些疲倦的打了个哈欠,眼皮沉重、渐渐阖上,意识开始晦暗、斑斓,世界被黯淡的雪花塞满,又渐渐如水痕般消融淡向四面八方。

……

“夏衡!夏衡!”有人在一片黑暗里放声大喊,伴随着仿佛淹没世界的风声。

夏衡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是夜空下的战场,萤火虫环绕死去武人们的尸体,仿佛祭奠他们的英魂。

他半跪在那些熟悉的尸体中央,双手撑着地面,急剧的喘息着,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萤火虫在他头顶星星点点的闪灭。

“夏衡!”有人冲到他的面前。

夏衡觉得他的脸上满是血一样粘稠的东西,甚至从他的眼皮上汩汩地流下去,让他只能微眯着眼睛。

“不要死!夏衡!不要死!”那人用尽全力地把夏衡抱进怀里,用尽全力地喊着。

夏衡倒在那个柔软的怀抱里,眼前模糊起来,眼泪无声地漫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颊。

“不要死……”夏衡喃喃着。

“不要死……”

忽然,风声漫过整个世界,黑暗哗啦一声破碎了。

……

有轨电车上。

夏衡猛地坐起。

他在傍晚的阳光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满脸黏腻的冷汗,空荡荡的车厢里是电车擦过轨道摩擦的噪音。

这是什么?

夏衡交手撑住额头,微微喘气。

是岁星战争的战场么?

那些死去的武人是他的战友么?

拥抱着他大喊着不要死的是谁?

他曾经……

濒临死亡么?

没有答案。

这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记忆浮现,没有前因没有后果。

“这种感觉,真难受。”

夏衡低着头,无声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