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小世界篇(一)
杨彻愣住了，他已经忘了和女同学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狼狈的模样。
脸上被煤炭染得黑一块白一块，女同学和周敏都没有察觉到杨彻的失态。
但杨彻自己却知道，他的心里像被刀扎一样。
这个年纪对感情的事情还很懵懂，只是一种莫名的喜欢，更多的，是自尊心或者虚荣心在作怪。
杨彻难受极了，她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女儿，他只是一个连学都上不起的穷小子。
杨彻两手握着车把，把绳子套在肩膀上，弯腰向前用力。
他忘了把毛巾垫在肩膀上，或许他没忘，肩膀上越疼，心里的苦闷或许就能少一些。
直到肩膀上鲜血淋漓，他才回过神来，把这一车煤炭分别送到学校、医院、镇政府之后，杨彻就把车送了回去，自己走着回了家。
中午，
吃饭的时候，
杨彻提出不想做这份工作了，母亲问他原因，他也说不出来。
母亲起初不同意，只是后来，看到儿子肩膀上的伤口，顿时心疼不已，改口不再让杨彻去煤炭厂上班。
恰巧，大伯在苏城开了一家特色菜馆，需要招一个服务生。
父亲和大伯一合计，索性就让杨彻跟着大伯干，钱多钱少不重要，只要管吃住就行。
就这样，
刚满十三岁的杨彻，离开了老家，跟着大伯前往苏城。
到了苏城，杨彻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鲜，许多东西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
看着几百米高的摩天大楼，看着路边一辆车标居然是一匹马的红色汽车，大伯说就这一辆车，居然价值好几百万！
我的天呢！
到了苏城，杨彻觉得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饭馆开业之后，杨彻的工作比在老家的时候更忙更累！
大伯负责炒菜，大娘招呼客人，端菜扫地的活全部是杨彻一个人在干。
虽然很累，但杨彻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里，没有认识的他的人，对陌生人，他那脆弱的自尊心，可以更加坚韧。
三年后，
杨彻十六岁了，这一年，大伯的菜馆倒闭，大伯大娘两人回了青城老家。
而杨彻另谋生路，虽然还是未成年，但杨彻个子长得快，已经一米七多了，不跳不捡，在苏城还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
很快，杨彻在一家理发店，做起了学徒。
工资很少，只有四百，但管吃管住，以后工资也可以往上提。
理发店旁边，有一家规模不大的广告公司，广告公司的员工经常会到理发店理发，时间久了，杨彻和他们也都说得上话了。
时间过得很快，杨彻过了十九岁的生日。
这几年，杨彻从小工、中工，一直成为理发店正式的理发师，工资也从起初的四百，涨到了现在的五千。
每次发了工资，杨彻都会拿出一部分，寄给家里。
他现在已经能够养活自己，还可以贴补一下家里，起码，妹妹不用像他当初那样，因为家庭条件，而辍学去打工了。
今天过生日，杨彻多喝了一些，让朋友和同事先走，他自己则慢慢的沿着公路，随意的走着。
走得累了，就坐在电线杆下，就这霓虹灯，点燃一支烟，狠狠的抽上一口。
看着公路上不断驶过的汽车，不乏数十上百万的豪车，杨彻神色羡慕。
这些年，他一直都没有放弃过。
有时间就会看看书，他已经参加了三次自考，但全部失利。
杨彻很茫然，他想着前些年的那些激情，此刻全被残酷的现实扑灭。
“唉。”
杨彻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
半年后，
一个和他关系很好的同事辞职了，家里安排相亲，相亲成功，所以辞职回老家结婚，以后也不基本不会回来了。
杨彻把同事送上火车，用力地挥手，一直到火车开动，杨彻才转身离开。
走出火车站，杨彻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以为轻易就能戒掉的烟，此刻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将烟雾轻轻喷出，杨彻目光有些迷茫。
不出意外，同事以后的人生轨迹可以预知了，在小县城买上一套房，娶妻生子，努力工作，供养孩子上学，孩子长大了，他也老了，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这样的生活，放在前几年，杨彻是不屑的。但现在，杨彻却有些羡慕。
不知不觉中，那个渴望成功的少年，已然变成了现在想要安稳生活的青年。
将烟头擦灭，扔进垃圾桶，杨彻就要去公交站台等公交。
突然，旁边一声悦耳的惊呼声响起。
杨彻下意识转头，而这一眼看去，如遭雷击。
是她！
虽然已经过了七年，虽然她已经变了许多，但杨彻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周敏，那个少年时期的女神！
现在的周敏长高了，大概一米六多，她就像是一只白天鹅，美丽、纯净、优雅、柔和，偶尔会漏出一颗小虎牙，又显得俏皮可爱。
周敏也已经发现了不远处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青年，眉头一皱，放在平常，她早就狠狠的瞪上一眼，然后转身走掉了。
不过今天，她更着急她的宝贝兔子。
“都怪我太大意了，笼子忘记锁上了。”周敏暗自懊悔。
她实在是用笼子的经验太少，平常都是抱在怀里散养，今天回学校，怕在火车上跑丢了，所以才装进笼子里。
只是没想到，下了火车，笼子被人踢翻，她又没有锁，两只兔子跑了出去，而她只找到了一只。
“啊呀，火车站这么多人，万一被踩到了怎么办？”周敏有些担忧。
突然，不远处那个青年向这边走过来，让周敏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向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看着青年。
“你好，你...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吗？”杨彻有些紧张，声音有些发颤。
周敏愣了一下，周围不少人看到她找小兔子，但只有眼前这一个青年来问她。
周敏的心放下了一点，有些焦虑道：“是的，我养的兔子刚才从笼子里跑出来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杨彻看了一眼了周敏旁边的兔笼，里面此刻只有一只小灰兔，点头道：“你不要急，我帮你一起找。”
周敏担忧兔子，没想到杨彻居然会出手帮忙，连连感谢。
杨彻连忙摆了摆手，四下打量，他的目光重点在一些犄角旮旯里。
周敏找了一阵儿都没有找到，肯定是在一些视线不好观察的地方。
终于，
杨彻弯下身子，在一个扶手椅下面，杨彻找到了兔子，这只兔子是白色的。
杨彻拎着兔子的两只耳朵，好奇的看着，他没想到，周敏居然喜欢兔子，真是奇了，女孩子不都是喜欢猫狗的吗？
把兔子交给周敏，杨彻看着面前笑得开心的女孩，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周敏再三感谢。
杨彻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你还记得我吗？周...周敏。”
杨彻问完，心中有些忐忑。
他希望她记得他，哪怕还有一丝丝印象。
他又害怕她记得他，记得他过去的不体面，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敏听了一愣，抬头仔细看着杨彻，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看了好一阵儿，周敏翻遍了自己的记忆，记忆中，也没有这样一个人。
周敏有些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脸颊微微发红，“对不起，我记性比较差。”
周敏有些尴尬，人家刚帮自己找到兔子，还很可能以前见过自己，但自己怎么就把人家忘了。
周敏有些懊恼，看着杨彻的目光中，有着歉意。
杨彻听了，挠了挠头，道：“我是林家村的，初中也是在镇三中上的，和你邻班，那...那时候见过你。”
周敏听了顿时惊讶不已，没想到面前的青年，还是自己的初中同学？初中见过自己？她现在都大二了，这得六七年了吧！
“是吗？你是？”周敏问道。
杨彻道：“我叫杨彻。”
“噢，”周敏拍了一下脑袋，傻傻一笑，露出一个小虎牙，道：“杨彻同学啊，你好。”
说着，周敏伸笑着伸出手。
这些年，周敏常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在他的梦中，周敏每每都是以高冷的样子出现，但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傻乎乎的一面。
杨彻看着周敏伸出来的手，愣了一下，迅速伸手过去，轻轻的握了一下。
感受着小手的柔软温暖，杨彻心里麻麻的，呼吸感觉都有些困难。
两人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才要分开。
看着周敏吃力地拎着兔笼，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背包，杨彻要帮她拿着，顺便送她去学校。
周敏连连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而且我可以的。”
说着，周敏抓着兔笼的双手，故意上下拎了拎，以示她很有力气。
杨彻看着周敏，这么小一只，能有多大力气？
“那个，今天我请假了，原本也想到你们学校参观一下，正好今天有时间。”
杨彻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说这么多，但当看到周敏的时候，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抓住她，错过这一次，你会后悔的。
听杨彻这么说，周敏也不好拒绝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看了看杨彻，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笼。
想了一下，周敏弯下腰，从笼子拿出来那只白兔，抱在怀里，看向杨彻，“那个，麻烦你了，杨彻同学，到学校了我请你吃饭，表示感谢，嘻嘻。”
杨彻点了点头，拿起地上的兔笼，他本来还想替周敏拿背包，但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张口。
说到底，这还是两人第一次真正认识。
一路上，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周敏本来就文静，身边都是女性朋友，虽然经常有某某男生追她，但她一听到消息，往往都会对该男生退避三舍。
杨彻因为工作的关系，倒是经常和女性聊天，但面对周敏，却显得有些放不开手脚。
这种气氛，到了苏城大学，才好了一些。
看着身边一个个背着书包，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学生，杨彻心中不免羡慕，以前，这是他最向往的生活。
跟着周敏一路来到女生宿舍，宿管阿姨从很远就盯着杨彻了。
周敏把怀里的白兔放进兔笼，让杨彻在这里稍等，她放下东西就回来。
周敏和宿管阿姨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拎着兔笼，小跑进楼道。
周敏走后，宿管阿姨打量了一下杨彻，又看了看走进宿舍楼的周敏，问道：“你是这小丫头的男朋友？”
杨彻有些懵，摇了摇头。
宿管阿姨点了点头，“你喜欢她？”
这话问的杨彻有些无措，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宿管阿姨摇了摇头，“那你可得努力了，喜欢这小丫头的可海里去了。”
说完，宿管阿姨转身走进小亭子，留下杨彻发呆。
他想起来他刚刚辍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到她，她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女儿，他是上不起学的穷小子。
而现在，她是985名牌高校的大学生，而他是个自考三次都没考上专科的打工仔。
差距，比以前还要大啊！
一时间，杨彻心里空落落的。
没几分钟，周敏就风风火火的从楼上跑了下来。
杨彻今天帮了她大忙，又是一个镇上的初中同学，虽然没什么印象，但对杨彻，周敏有一种背井离乡，老乡见老乡的高兴。
“杨彻，你不是说要逛逛吗？走吧，我们去转一转，然后去吃饭，我知道小吃街那里有一家火锅店，特别好吃。”周敏显得有些开心，一蹦一跳，像她养的小兔子。
两人走后，宿管阿姨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暗暗奇怪，“周小丫头不是不喜欢和男生说话吗？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
周敏带着杨彻逛了一遍校庆，去了苏城大学的图书馆、广场、教学楼、操场，操场上有踢足球的、有跑步的、有练武术的，还有许多成双成对的情侣。
期间，周敏还碰到了两个同学，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周敏走回来，脸色就红彤彤的。
而杨彻，因为心里想着事情，倒是没有察觉。
见识了苏城大学的壮观，看到了那么多意气风发的学生，再看看身边的漂亮女孩，杨彻不敢直视她的目光，他自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