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你们会回来吗
徐坤办公室。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李嘉鑫把人带到后，非常识相地迅速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徐坤看着几步之外的刘懿曦，心底涌起一阵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波澜。
他是学生们眼中挥斥方遒的优青导师，站在讲台上时从未怯场。
可此刻，面对这个安静得异常的女孩，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启这场突如其来的会面。
就在他努力搜寻开场白时，刘懿曦却先开了口。
“阿坤。”
两个简单的音节，让徐坤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称呼猛地撞开。
恍惚间，时光倒流，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团子，用含糊不清的奶音追在他身后喊“阿坤哥哥”。
那时他还是个满怀憧憬的博士生，在导师家蹭饭，顺手逗弄导师家这个格外聪明的小女儿。
十几年光阴，弹指而过。
当年叫他“阿坤哥哥”的三岁稚童，如今坐在他对面，眼神复杂地望过来。
“曦曦，坐吧。”徐坤稳了稳心神，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刘懿曦依言坐下，目光却没有离开徐坤的脸。
徐坤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到一个安全的话题作为破冰的起点。
“怎么样，曦曦，在P大的生活……还适应吗？”
他想，聊聊学业总不会错，她毕竟也是研究生了。
刘懿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回答。
“首都那边，气候比H市热，住的还习惯吗？”徐坤换了个方向。
刘懿曦抬起眼，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是空茫的，仿佛没理解他的问题。
徐坤的眉头微微蹙起。
记忆里那个虽然安静但眼神灵动的孩子，和眼前这个沟通似乎存在屏障的女孩，形象无法完全重叠。
侯颖把她保护成了什么样子？
“曦曦……”他叫了她的名字，带着一丝无奈。
“为什么说我爸爸妈妈骗人？”
刘懿曦完全忽略了他所有的寒暄，抬起头，目光径直刺向他。
徐坤一愣：“怎么，十多年没见了，一开口就这么……不友善吗？”
“为什么？”
刘懿曦只是固执地重复。
徐坤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曦曦，你也是读研究生的人了。你……换过课题吗？”
刘懿曦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这个问题，然后摇了摇头。
“我在研一的时候，我的导师，刘航老师……对了，就是你父亲，他对我说：
‘徐坤，你是个搞科研的好苗子，我这里有个新方向，很有意思，你要不要和你侯颖师姐一起做做看？’”
“我当时年轻，心气高，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觉得导师赏识，方向前沿，是难得的机会。”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懿曦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没错，那个课题，就是‘妖精的尾巴’。”
听到这个名字，刘懿曦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时候，我真是……起早贪黑。整整研究了五年，从硕士到博二，好不容易才摸到一点点门道。
日子是苦，但心里有盼头啊，总觉得，我的导师是这个领域的开山人，是顶尖的科学家。
他们带着我，我们一定能做出惊世骇俗的成果，一定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下意识地扫过办公桌上那张合影。
年轻的徐坤站在刘航和马丽身后，笑容意气风发。
“然后，就在我博二那年……他们走了。”徐坤忽然看向刘懿曦。
“课题组分崩离析。我被迫换导师，换方向。他们留下的这个妖精的尾巴，没有足够分量的论文支撑。
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空中楼阁，是个……坑。没有其他老师愿意接手，更别说带着我继续做下去。
我那一年，被迫放弃，换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课题。”
他的语速加快，压抑的情绪开始上涌：
“五年。发布页LtXsfB点￠○㎡曦曦，整整五年的心血，最好的青春时光，全部……打了水漂。一切从头开始。”
刘懿曦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忽然站了起来。
“他们……他们不是……不怪他们……”
她想为父母辩解，可语言能力在此刻显得如此贫乏，只能重复着苍白的否定。
徐坤以为她只是在维护父母，心中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柔软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怨愤的情绪取代。
他冷笑了一声：“不怪他们？那我呢？我被他们领进这个坑里，最后落得一场空？我的五年时间算什么？算我冤大头？”
“没有骗……没有骗……”
刘懿曦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越是着急，言语就越是笨拙，只能反复强调这三个字。
“好，你说没有骗。”
徐坤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刘懿曦面前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他们留下了什么像样的成果？论文呢？最关键的那篇跟着飞机一起没了，那实验数据呢？原始记录呢？事后为什么一点都找不到了？”
他步步紧逼，积压了十几年的质疑和挫败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些你怎么解释？这些难道不足以让人怀疑，他们所谓的重大发现，根本就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吗？”
徐坤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女孩，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让她认清现实”的执念。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面对现实吧，曦曦。你父母……他们或许曾享有盛誉，但科学是残酷的，是唯成果论的。没有可重复的成果支撑，再美好的构想，也终究只是……”
“不是的！”
刘懿曦忽然打断他，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通红，死死地瞪着徐坤。
徐坤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收回了手，皱起眉：“什么不是的？”
“是曦曦……都是曦曦烧的……”
“什么？”
“数据……论文……笔记……都是曦曦……烧掉的……”
刘懿曦终于说出了那个埋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巨大的负罪感和终于坦白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曦曦是……是坏孩子……最坏的……孩子……”
徐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说什么？你烧的？什么时候？为什么？！”
然而刘懿曦已经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了。
极度的情绪波动和长期压抑的心理创伤在这一刻彻底击垮了她。
她感到视野开始变暗、旋转，徐坤震惊的脸庞变得模糊。
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却仿佛输送不上足够的氧气。
她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咚！”
一声闷响，刘懿曦瘦弱的身体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曦曦！”
朦胧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在焦急地呼唤她的名字。
是徐坤吗？
好像……还有阿颖？
还有……派派和睡睡？他们来了吗？
真好……
“曦曦……”
她喜欢别人这样叫她。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爸爸和妈妈，也是这么温柔地呼唤她的……
——
2009年12月17日。
三天后，就是刘懿曦的三岁生日了。
“曦曦，明天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刘航俯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儿。
刘懿曦是他和马丽老来得女。
女儿异常聪明，对玩具和零食兴趣寥寥，唯独对书本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好奇。
这份聪慧让外人羡慕，却让刘航和马丽私下里常常感到一丝隐秘的忧虑。
他们只希望女儿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拥有简单快乐的童年。
此刻，听到父亲的问题，刘懿曦歪了歪小脑袋。
这时，客厅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画面中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玩具熊，笑得很开心。
刘懿曦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她伸出小手指着屏幕：“曦曦想要那个！”
刘航很高兴，女儿终于像别的孩子一样，主动想要一个玩具了！
“好嘞！”刘航一把将女儿抱起来，“爸爸一定给曦曦买到！咱们拉钩！”
“嗯！拉钩！”刘懿曦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勾住父亲的大手。
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刘航心里软成一片，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生日，他一定要推掉所有不重要的事情，好好陪女儿。
“吃饭了，曦曦。”系着围裙的马丽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今天她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家常菜。
一家三口围坐在不算宽敞的餐桌旁。
刘懿曦被妈妈抱在腿上。
“来，曦曦，张嘴，啊——”马丽夹起一筷子清炒小油菜，递到女儿嘴边。
刘懿曦看着绿油油的菜叶，小眉头皱了起来：“曦曦不爱吃菜菜，曦曦喜欢吃肉肉。”
“乖，多吃蔬菜才能长得高，身体棒棒。”
“可是，大老虎只吃肉肉，也能长得好大好大。”
马丽轻轻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小机灵鬼。那曦曦要不要做乖宝宝？”
刘懿曦小嘴撇了撇，还是妥协了，张嘴吃了下去，嚼得慢吞吞。
温馨的气氛被一阵手机铃声打破。
刘航接起电话：“喂，阿颖？啊……这样啊，你别急，慢慢说……你母亲病情又恶化了？需要人照顾？那你快去。
汇报的事情别担心……我想想办法……不行的话，我和你师母亲自去一趟。
哈哈哈，麻烦什么，正好我在那边有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行了，别客气了，就这么定了啊，照顾好你妈妈要紧。”
挂了电话，刘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怎么了？”马丽放下筷子，有了不好的预感。
“侯颖的母亲，又进医院了，情况不太好。她得守着，过两天那个联合汇报，她去不了了。”
“哎呦，这孩子……”马丽叹了口气，“你没问问她，需不需要咱们再帮衬点？她家里条件一直不好……”
“我明天找个由头，给她塞点钱，就说是项目劳务。”刘航揉了揉眉心，“关键是那个汇报……”
马丽也沉默了。
那个汇报关乎他们多年心血的“妖精的尾巴”课题，如果缺席，影响巨大。
可是如果去……
12月20日，就是曦曦的三岁生日。
他刚刚才和女儿拉过钩。
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女儿，马丽心里一阵揪痛，不知该如何开口。
刘航放下筷子，声音放得很低：“曦曦……爸爸跟你商量点事，好不好？”
刘懿曦立刻抬起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爸爸还是第一次用“商量”这个词和她说话呢。
“爸爸妈妈，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给曦曦买那个电视里的小熊。
但是呢，那个地方特别远，可能……需要多花几天时间。爸爸答应你，等买到小熊，立刻回来，再给曦曦补过一个最棒的生日，好不好？”
刘懿曦眨了眨眼睛，问：“那……爸爸妈妈要去多久呀？”
刘航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书。
那是他参与校订的最新版高中物理必修一教材。
“曦曦把这本书，从头到尾看一遍。等曦曦看完了，爸爸妈妈就一定回来了，好不好？”
“好！曦曦一定看完！小熊……曦曦要给他起名叫……球球！”
刘航和马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还有一丝对女儿的愧疚。
好在孩子还小，心思单纯，哄一哄就过去了。
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好好补偿女儿，陪她过一个迟到的生日。
他们这样想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抱着“球球”开心大笑的模样。
——
时间一天天过去。
刘懿曦很乖。
她真的抱着那本高中物理教材，每天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看。
看不懂的公式和概念，她就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下来，等阿颖来看她的时候问。
阿颖来的次数变多了，眼睛总是红红的，但对曦曦很有耐心，慢慢给她讲那些奇怪符号的意思。
可是，书页一页页翻过，整本书都看完了，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曦曦开始有点慌了。
她放下书，跑到日历前，踮着脚数上面的数字。
一天，两天……十天都过去了。
是不是因为曦曦不乖，吃饭挑食，所以爸爸妈妈生气了，不要曦曦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主动只吃青菜。
阿颖给她夹肉，她会小心地推开，小声说：“曦曦吃菜菜，曦曦乖。”
爸爸妈妈，曦曦有乖乖吃青菜了。
曦曦是好孩子。
你们快回来，好吗？
又过了三天。
对成年人来说，三天转瞬即逝，可在一个满心期盼的三岁孩子心里，三天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门口每一次响动，都会让她竖起耳朵，然后又在确认不是父母后，失望地垂下头。
阿颖姐姐来的越来越勤，有时候晚上也会留下陪她睡觉。
曦曦能感觉到，阿颖姐姐看她的眼神很奇怪，里面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情感，抱她的时候也特别用力。
一天下午，阿颖在阳台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曦曦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没办法……师母……为了那个报告……论文……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
为什么回不来了？
是因为……报告？论文？
曦曦知道“论文”是什么。
就是爸爸书房里，那些写满了字的纸。
爸爸常常对着它们一坐就是好久，妈妈也是。
原来……爸爸妈妈不回来，不是因为她不乖，是因为那些纸和那些数字吗？
如果……如果那些东西没有了，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用忙了，就能回来陪曦曦了？
一个极端的错误逻辑，在那个安静的午后，悄然成型……
那天下午，火光冲天。
当刘懿曦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床边坐着双眼通红的侯颖。
“阿颖……爸爸妈妈呢？他们……回来了吗？”刘懿曦急切地问道。
侯颖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滚落。
她用力把小女孩紧紧搂进怀里，声音破碎不堪：
“他们……他们出远门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暂时回不来了……”
她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真相？
怎么能告诉她，她点燃书房的那一刻，她的父母永远也回不来了？
又怎么能告诉她，她烧掉的，可能是她父母留在世上最后的研究痕迹？
“阿颖之后……陪着曦曦……好不好？”侯颖泣不成声，几乎是在哀求。
“不要——！”刘懿曦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用尽全力推开侯颖，光着脚跳下床。
“曦曦要爸爸妈妈！曦曦烧掉了！烧掉了坏东西！他们该回来了！你骗人！你骗人——！！”
侯颖冲上去抱住崩溃挣扎的女孩，心如刀绞。
她只能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喊踢打，直到力气耗尽，变成绝望的呜咽。
从那一刻起，侯颖就下定决心。
书房起火的原因，必须永远成为秘密。
否则，这个孩子将永远活在“毁灭父母学术遗产”的罪名下，被舆论和内心的罪恶感彻底吞噬。
她会用尽全力，保护这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哪怕方式可能是错的。
——
在那之后，刘懿曦仿佛变了一个人。
她几乎不再说话，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地方。
她拒绝一切肉类，只肯吃蔬菜。
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疯狂姿态学习物理，从早到晚，抱着越来越艰深的书籍。
心底深处，那个三岁孩子的逻辑从未消失，只是扭曲变形，沉入意识的深海：
爸爸，妈妈。
曦曦有好好吃蔬菜了。
曦曦知道错了。
曦曦……也有好好学习。
曦曦连你们书架最难的书……都快看懂了。
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会……原谅曦曦吗？
你们……还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