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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寒夜无明

那天,洛阳来了个年轻人 · 老公的无能

启元三年腊月廿四,丑时三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在暖炉上袅袅盘旋,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寒意。

邓安坐在御案后,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攥着一份东厂密报。指节发白。

殿门轻响,周瑜披着一身寒气入内。他解下玄黑貂裘递给内侍,靴底在青砖上留下湿痕——外头雪还在下。

“陛下。”周瑜躬身。

邓安没抬头,只摆摆手:“坐。”

声音嘶哑。

周瑜在侧席坐下,目光落在邓安脸上。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皇帝,此刻眼下乌青,嘴角紧抿,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

“公瑾也是来劝朕节哀的?”邓安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嘲。

“臣是来陪陛下坐一会儿。”周瑜温声道。他停顿片刻,“方才路过灵堂,见三位皇子……哭得厉害。”

邓安手指一颤。

“隆儿抱着皇后的灵位不撒手,谁都劝不动。昶儿一直喊着要母妃……还有晏儿,他虽非皇后亲生,却跪在最前头,额头都磕青了。”

“朕知道。”邓安闭上眼,“朕什么都知道。”

但他没法去。

他没法面对那个十岁的嫡长子——那孩子眉眼像极了袁年,尤其是倔强抿嘴的模样。

没法面对七岁的邓昶,那孩子胆小,此刻怕是要吓坏了。更没法面对何晏……十四岁的少年,生母尹夫人刚去,却还要强撑着料理丧仪。

“这些年,朕陪他们的时间太少了。”邓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次回宫,他们都长高一截,看朕的眼神从亲近变成敬畏。”

他睁开眼,眼底血丝狰狞:“公瑾,你说朕这个父亲,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陛下是天子。”周瑜轻声道,“天子有四海之责。”

“可朕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邓安猛地拍案,案上茶盏跳起,热茶泼了一地。

殿内死寂。

良久,邓安肩膀垮下来:“抱歉……朕失态了。”

周瑜摇头:“陛下当保重龙体。此案狄大人在查,东厂、锦衣卫皆已出动,必会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邓安重复这四个字,语气苦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炳与魏忠贤一前一后入内,两人皆面色灰败,袍角沾着未化的雪。发布页Ltxsdz…℃〇M进殿便扑通跪倒。

“陛、陛下……”魏忠贤声音发颤。

邓安抬眼:“说。”

陆炳双手呈上一份奏折,头埋得更低:“臣等……无能。搜遍六宫,未得新证。蔡夫人宫中侍女春杏……昨夜子时投了太液池,捞上来时已没气了。蔡夫人本人……今日寅初,在禁室中……用腰带自缢了。”

啪。

邓安手中的朱笔断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御阶。

靴底踏在青砖上,声音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再说一遍。”他停在两人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魏忠贤抖如筛糠:“蔡、蔡夫人自尽前留了血书,说……说她是冤枉的,以死明志……尚食局经手毒酒的两名宫人,一投井,一服毒……线索……全断了。”

沉默。

长达十息的沉默。

然后——

轰!

邓安一脚踹翻了御案!沉重的紫檀木案台翻倒,奏折、笔墨、玺印哗啦散落一地!一方和田玉镇纸砸在柱上,碎成数块!

“他妈的!!!”

暴怒的吼声震得殿梁都在颤。邓安双眼赤红,指着跪伏在地的两人,手指发抖:

“你们东厂和锦衣卫是吃屎的吗?!啊?!朕养你们这么多年,就养出一群废物?!”

他抓起地上那份奏折,狠狠甩在魏忠贤脸上!奏折边角划破太监苍白的脸,血珠渗出。

“什么叫毫无头绪线索中断?!那他妈是我发妻!是我糟糠之妻!是从朗陵就跟着我、陪我挨饿受冻、给我生儿育女的女人!!”

邓安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朕在外头打仗,她在宫里替朕安抚老臣家眷、周旋世家命妇!这么多年,朕听过半句她的不是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踉跄后退,扶住龙椅才站稳:

“现在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告诉朕线索断了?告诉朕嫌疑人自尽了?!”

邓安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凄凉:

“好啊……真他妈的好……朕这个皇帝当得真他妈威风……连自己老婆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周瑜起身扶住他:“陛下!”

“滚开!”邓安甩开他的手,却自己晃了晃,跌坐在龙椅里。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不是哭。

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在骨头里碎裂的声音。

陆炳和魏忠贤伏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敢动。他们伺候这位主子多年了,见过他怒,见过他悲,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穿越者,此刻剥掉了所有伪装,露出血肉模糊的内里。

良久,邓安放下手。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狄仁杰呢?”他问,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冷得像殿外的冰。

“狄大人……还在查验。”陆炳低声道,“但……物证尽毁,人证皆亡,蔡夫人一死,所有线索都指向她……此案,恐成无头公案。”

“无头公案……”邓安喃喃,“好一个无头公案。”

他抬眼看向殿外。

天快亮了。雪光从窗棂渗进来,给殿内镀上一层惨淡的青白色。

“传朕旨意。”邓安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皇后袁年,追谥‘孝端文德皇后’,以国丧之礼葬入皇陵。尹夫人追封‘敬妃’,袁沅追封‘顺嫔’,按妃礼治丧。蔡夫人……”

他顿了顿:“以庶人礼葬了。不许入妃陵。”

“陛下!”周瑜急道,“蔡夫人尚未定罪,此举恐惹非议——”

“她自尽就是认罪!”邓安厉声截断,“朕的儿子没了母亲,朕的发妻没了性命!朕还要跟谁讲道理?!跟那些藏在暗处看笑话的鬼魅吗?!”

他胸口起伏,良久才压住情绪:

“至于此案……对外就说,皇后突发心疾,尹夫人误饮毒酒,袁沅意外身亡。蔡夫人因与皇后有隙,畏罪自尽。”

周瑜蹙眉:“陛下,如此草草结案,真凶若仍在宫中——”

“那又如何?”邓安看向他,眼神空洞,“公瑾,你觉得朕现在还能信谁?东厂?锦衣卫?还是这满宫莺莺燕燕?”

他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查下去,只会死更多人。隆儿已经没了娘,朕不能再让他看见这后宫变成屠宰场。”

殿内一片死寂。

陆炳和魏忠贤伏地不敢言。周瑜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都退下吧。”邓安挥挥手,“朕想一个人静静。”

三人躬身退出。

殿门合上的瞬间,邓安整个人瘫在龙椅里。他仰头望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那些张牙舞爪的图案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模糊。

想起了她第一次怀孕时,小心翼翼地摸着小腹,眼睛亮晶晶的:“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想起了迁都路上,她抱着发高烧的隆儿,整夜没合眼,却在他问时只说:“妾身不累。”

想起了她戴上凤冠那天,眼底有泪,却笑得端庄:“妾身会做好这个皇后的。”

她做到了。

直到死,都无可挑剔。

邓安捂住眼睛。

指缝间,终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同一时刻,狄仁杰官邸。

书房里烛火燃尽,天光从窗纸透入,照在满桌案卷上。所有证词、验单、物证记录摊开着,却再难拼凑出完整真相。

老臣独坐案前,一夜间鬓边又多出几缕白发。

他面前摆着三张纸。

一张写着蔡夫人的名字,如今已被朱笔划去。

一张写着“合谋”二字,旁边标注着几个隐晦的代号——那是他怀疑却无实证的妃嫔。每个人的动机、能力、时机都经得起推敲,却又都缺乏决定性证据。

最后一张纸上,只写着一句话:

“完美到不真实的巧合,往往不是巧合。”

窗外传来鸡鸣。

狄仁杰缓缓将三张纸叠在一起,凑近残烛点燃。火焰吞噬字迹,化作灰烬飘散。

他知道,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皇帝需要后宫安稳,朝廷需要体面,三位皇子的未来需要遮羞布。

而真相……真相有时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后宫里的每个人都会活在猜忌中。妃嫔们会互相提防,宫女们会噤若寒蝉,就连皇帝看自己枕边人的眼神,都会多出一分审视。

这才是凶手真正想要的吗?

狄仁杰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为官数载,经手大案无数,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轻声道:“老爷,该上朝了。”

狄仁杰站起身,整理衣冠。

推开门时,天已大亮。雪停了,宫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晶莹剔透,仿佛昨夜的血与泪都不曾存在。

他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

那座崭新的、华丽的宫殿群,在冬日晴空下巍峨庄严,象征着这个新生帝国无上的权力。

而权力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无声腐烂。

狄仁杰深吸一口寒气,迈步走入晨曦。

身后书房里,最后一点灰烬被风吹散,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