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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先生,学生还活着呢

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 人生愚者

“爹,”冯朔压低声音,“王孝杰那儿子,安排进旅贲军了?”

“嗯。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才十四……”

“十四正好。”冯仁说,“从头练起,比半路出家强。”

冯朔沉默了一瞬。

“爹,您说王宪那孩子,将来能成器吗?”

冯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雨幕里那棵老梅树,望着那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却依然绿着的叶子。

“不知道。”他说,“但至少有人给他指条路。”

——

六月末,洛阳。

武则天把最后一封奏折放下。

“婉儿。”

“臣在。”

“你说,这些人弹劾武懿宗,到底是冲着谁去的?”

婉儿的后背微微一僵。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头,斟酌着词句。

“臣……臣不敢妄言。”

武则天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风,却让婉儿后脊梁一凉。

“不敢妄言?”武则天看着她,“婉儿,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学会‘不敢’这两个字的?”

婉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武则天的目光。

“臣以为,”她说,声音很稳,“御史台的人,是冲着武家去的。”

武则天点了点头。

“接着说。”

“武懿宗是武家的人,他畏敌不出,按律当罚。”

武则天站起身,走到窗前。

“婉儿,你说,朕这些年,是不是太护着他们了?”

婉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站在窗前的背影。

“臣……臣不敢妄言。”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她。

婉儿垂下头。

“臣有罪。”

武则天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你没罪。”她说,“是朕问得太多。”

她拿起朱笔,在御史台的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留中”。

婉儿看着那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留中不发,就是压着不处理。

这是陛下保护武懿宗的方式。

“婉儿。”

“臣在。”

“传旨给武懿宗,”武则天放下朱笔,“让他滚回洛阳来,别在前线丢人现眼了。”

婉儿愣了一下。

“那……契丹那边?”

“让娄师德顶着。”武则天说,“他比武懿宗强。”

婉儿领命而去。

殿内又只剩下武则天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那些繁复的彩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治还在的时候,也在这里批过奏折。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那时候他常说。

媚娘,你看这些人,天天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可真正做事的有几个?

她记得自己当时怎么答的。

她说,陛下,有人弹劾,说明朝堂还活着。

现在李治不在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些弹劾的奏折,忽然觉得他说得对。

有人弹劾,说明朝堂还活着。

可她自己呢?

还活着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婉儿。”

没有人应声。

婉儿已经走了。

~

长安,冯府。

冯仁刚打完一套拳,额角微微见汗,气息却平稳如常。

冯仁的拳收了势,气息平稳如山间古潭。

冯宁从廊下探出小脑袋,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

“爷爷!大姑说让你趁热喝!”

冯仁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嘴角微微一扯。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冯宁眨巴眨巴眼,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那个王宪来了,在前院站着,跟根木头似的。”

冯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谁让他站前院的?”

冯宁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爹让他进去坐,他不坐,就站在那儿,说要等爷爷。”

冯仁把豆浆喝完,碗递给冯宁。

“走,去看看。”

前院里,王宪站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

十四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赶上冯朔的肩膀,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冯仁走到他面前,站定。

“怎么不进去?”

王宪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末将……我……”他顿了顿,改口道,“我爹说过,无功不受禄。”

冯仁看着他。

“那你站在这儿,就有功了?”

王宪被噎住,脸微微涨红。

冯仁转过身,向后堂走去。

“进来吧,别杵在那儿当门神。”

王宪愣了一瞬,连忙跟上去。

后堂里,冯朔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父亲带着王宪进来,起身让座。

冯仁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

王宪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只坐了半边屁股,背挺得笔直。

冯仁端着冯朔递来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旅贲军的规矩,知道多少?”

王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说,“我爹说过,旅贲军……是太宗皇帝时设立的。

专司宫禁护卫,后来扩编为常备军,现由冯朔将军统领。”

冯仁点了点头。

“还有呢?”

王宪想了想,又说:“旅贲军选兵极严,宁缺毋滥。

士卒多为良家子,需通文墨,晓兵法,能骑善射。”

他顿了顿,“我爹说,他年轻时想进旅贲军,没选上。”

冯仁放下茶盏。

“知道为什么没选上吗?”

王宪摇了摇头。

“因为他太野了。”冯仁说,“旅贲军要的是能守规矩的兵,不是能打仗的将。”

王宪沉默了。

冯仁又说:“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

王宪愣住了。

“士卒?”

“怎么,嫌低?”

王宪连忙摇头,“不是,我是说……我爹是将军,我……”

“你爹是你爹。”冯仁打断他,“你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王宪面前,低头看着他。

“旅贲军的规矩,不论出身,只论本事。

你爹是将军,你进去也是士卒。

能爬多高,看你自己的本事。”

王宪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

“我明白了。”

冯仁点了点头,转向冯朔。

“你带他去。”

冯朔起身,走到王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小子。”

——

七月初,洛阳传来消息。

娄师德在白狼山与契丹人对峙三个月,终于抓住机会,夜袭契丹大营。

孙万荣仓皇北逃,娄师德率兵追击三百里,斩首万余,孙万荣兵败被杀。

契丹残部溃散,孙万荣只带数百亲兵逃入奚人领地。

武则天大喜,加封娄师德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检校营州都督。

同月,苏宏晖被押赴刑场,秋后问斩。

行刑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

据说苏宏晖临死前大喊“冤枉”,喊了三声,刀就落下来了。

头滚出三丈远,眼睛还睁着。

~

同月,狄仁杰再次致仕。

这次,皇帝罕见地劝阻。

没有走流程,简单粗暴,下旨升官。

狄仁杰站在洛阳狄府的院子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看了很久。

圣旨上的字迹他认得,不是中书舍人的代笔,是武则天亲笔写的。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长安的方向。

“老爷。”老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车备好了,咱们……”

狄仁杰转过身,把圣旨递给他。

“不走了。”

老管家愣住了。

“老爷,您……”

狄仁杰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屋里走去。

“去回话,”他说,“就说臣狄仁杰,领旨。”

老管家陈伯在一旁站着,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老爷,这旨……真不退了?”

狄仁杰没有回头。

“不退。”他说。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陈,你跟了我几十年,有话就说。”

陈伯垂下头,声音有些发涩:“老爷,您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

他把圣旨递给陈伯,让他收好,然后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老陈,你说,一个人活着,图什么?”

陈伯愣住了。

“小的……小的不懂这些。”

狄仁杰点了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图的是当个好官,断好案子,对得起太宗皇帝赐的这块‘狄’字招牌。”

他收回手,转过身,“后来图的是保住太子,保住那些不该死的人。”

“再后来……”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再后来,图的是有个人,能记得我。”

陈伯的眼眶红了。

“老爷,冯大夫他……”

狄仁杰摇了摇头。

“不是他记不记得我的问题。”他说,“是我还想再见见他。”

他抬起手,在陈伯肩上拍了拍。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当宰相。”

陈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那小的去准备晚饭。”

狄仁杰点了点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狄仁杰站在树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冯仁在长安城外送他的时候,说的那两个字。

“活着。”

他笑了笑,喃喃道:“先生,学生还活着呢。”

~

内史令。

宰相之首。

狄仁杰的信很短,中心就一句话。

陛下老了,朝堂没人,学生走不掉,但还活着。

冯仁收到信的时候,叹了口气。

此时,院门外走进一名熟悉的人。

“大哥,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