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报案2
门口的人也越聚越多,
有晨练路过的,有附近商店刚开门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进哥儿就站在斜对面一棵香樟树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西裤笔挺,鼻梁上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公文包,
看上去像来办事的律师,没跟那群村民站在一起。
可那双眼睛一直没离开市局门口。
九点整,
市局一位副局长出来了。
他姓唐,分管信访和治安,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堆着笑,一上来就握手,
“乡亲们,别激动,别激动。
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解决不了问题。
大家推几个代表,跟我进会议室谈,好不好?”
“我们不是来开会的。”
老栓叔摆了摆手,
“我们就说两件事。
第一,我们村自己的娃子出钱给全村修房子,材料让人砸了,车胎让人扎了。
第二,来砸东西的人没抓,来抓人的警察把村里几个没动手的后生给铐走了。
我们今天就问一句,公安局是不是只抓好人?”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外砸。
唐副局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
“乡亲们,事情呢,我还没了解清楚。
这样,你们先消消气,
我让人去打电话问问兴安县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问了。”
老栓叔打断他,
“我们有证据。”
他说着,转头朝香樟树下看了一眼。
进哥儿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像刚巧路过,又像等了很久。
他走到唐副局长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DV机,
“唐局你好,我是李进,村里的律师。
这盘录像带是昨天下午在村口拍的,
全程记录了那些人怎么砸的工地、扎的车胎,还有后来警车怎么出现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您可以先看看。”
唐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看进哥儿,又看看那台DV机,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这个……我们进去看。”
“就在这儿看。”
进哥儿笑了,语气很温和,但一步不退,
“乡亲们也想看。
您要是不方便,我接个便携屏幕。”
唐副局长赶紧摆手,
“不必不必,进会议室,我跟你进去看。
乡亲们先在外面等等……”
话音没落,后面几个老婶子就嚷嚷起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看?
我们要知道公安局到底管不管!”
说着,几个大婶已经又往前挤了两步。
“好好好,推几个代表进来。”
唐副局长终于松口。
会议室里,DV机摆在长条桌中间。
进哥儿按了播放键,画面亮起来。
唐副局长和另外两个市公安局的人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随着画面一点点往下沉。
他们看见刘强带人从面包车上跳下来,
看见水桶扣在水泥袋上,看见轮胎被三角刮刀戳穿。
看见铁柱拦人的时候怎么把自家兄弟往回拽。
看见阿刚推了刘强一把,人还没爬起来,村道后面就闪出了警灯。
看见张队长下车时手按在枪套上,
看见警察把人往引擎盖上按,最后看见张队长拔枪——
“啪”一声,画面里枪口朝天。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唐副局长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他旁边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全是无奈。
这盘带子,像一面照妖镜,照出来的全是自己系统的丑。
他们太清楚这事有多严重了。
县局治安大队,在没有任何报案的情况下,
提前埋伏在村口,跟一伙街头混混演了出双簧。
这已经不是普通执法不当,这是有人故意设局抓人。
而那个张成,居然对着上百村民拔了枪。
“唐局。”
进哥儿按下暂停,
“这就是我们村的遭遇。
您说,该不该给个说法?”
唐副局长搓了搓脸,语气软了下来,
“小李律师,乡亲们,这情况我知道了。
你们放心,市局一定会重视。
这样,你们先回去,
我们马上成立调查组,三天之内给答复,行不行?”
“三天?”
进哥儿笑着摇摇头,
“唐局,您刚才也看到了,
我们几百万的建材毁在工地上,六个年轻人不明不白被关进县局。
乡亲们可等不了三天,
今天如果没有明确说法,外面那些人,不会走。”
话刚说完,一个女民警推门进来,神色紧张地报告,
“唐局,
门口来了记者,说是桂林日报的,要采访报案群众。
还有几个拿照相机的,拦不住……”
唐副局长“腾”地站起来,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了一眼进哥儿,那眼神里有恼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今天算是被架上去”的无奈。
他太清楚,事情要是在报纸上炸开了,市局从上到下都跑不了。
“你先出去,稳住记者,别让他们乱拍。”
他对那女民警交代完,又转过身,对进哥儿说,
“小李律师,你也是懂法的人。
记者一旦卷进来,这事就不是公安系统内部能控制的了。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就跟局里主要领导汇报。”
“那我在外面陪着乡亲们,等您的消息。”
进哥儿收起DV机,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
“不过唐局,时间别太长。
太阳大了,孩子会哭。”
唐副局长没说话,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市局大楼里乱成了一锅粥。
局长钱正源刚从办公室出来,就被唐副局长拦在走廊上。
唐副局长三言两语把事说清楚,钱正源的眉头越拧越紧。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唐副局长压着声音说,
“老钱,这事捂不住。
那盘带子要是流出去,别说张成,兴安县局那帮人全得进去。
现在门口还有记者,我看他们是铁了心要把事闹大。”
钱正源沉默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兴安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治安大队,怎么跟那些社会上的人搅到一起了?”
“听小李律师的意思,
那些混混是本地一个沙场老板的人。
沙场老板的背后,好像是县里某个领导的亲戚。”
唐副局长越说越急,
“老钱,
这事不是普通案件了,再往上捅,得捅到市政府去。”
钱正源把烟往窗台上一按,声音发沉,
“你出去把乡亲们稳住了,记者那边我去说。
事情我来跟市里汇报。
记住,态度要好,什么都先别答应。
今天之内,不能让他们把东西给记者看。”
唐副局长点头,转身又往楼下跑。
等唐副局长再回到门口时,记者已经被几个民警拦在台阶下面。
几个老婶子见当官的又出来了,哭声又高了起来。
有抱小孩的媳妇在树荫下抹眼泪,孩子也跟着“哇”地一声哭出来。
气氛一下子又紧了起来。
唐副局长蹲到老栓叔面前,脸上全是汗,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
“老哥,
您劝劝大家。
我向您保证,市局今天一定给说法。
局长已经知道了,正在往上汇报。
你们要报案,我们现在就立案。
现场所有人都是证人。”
老栓叔看着他,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冲后面扬了扬手。
大婶们渐渐收了声,可谁也没挪步子,就那样站着,
盯着市局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像要一直盯出个结果来。
阳光升起来了。
八月的桂林,
热浪从地面翻起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缩成了脚下一小团。
市局门口的梧桐树叶片纹丝不动,像被这场风波压得透不过气。
远处,
几个记者还在举着相机,
快门声像擂鼓,一声接一声,往市委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