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看不透
下午三点,
李湛所住酒店的套房内。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拢了大半,
只留下一道缝隙,斜斜切进一束带着灰尘微粒的冷淡日光。
客厅宽大的胡桃木茶几上,
铺着一张李湛上午特意交代韩文楠去买的日本全境行政交通地图。
地图边角用几只玻璃杯压着,上面好几处枢纽港口已经被红色的马克笔圈了出来。
旁边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微亮,
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近年日本防卫省预算外包、驻日美军基地分布以及横滨港务局的公开年报。
李湛陷在单人沙发里,指尖夹着没有点燃的烟,
目光始终停在地图本州岛中部那一小块区域,一动不动。
坐在侧面沙发上的老周喝了口已经放凉的普洱,
看着茶几上的地图,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阿湛,
上午在陈氏大厦那会儿,
梓睿刚一提驻日美军,你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你特意让他牵线那个叫罗伯特的海军中校……
到底在琢磨什么盘算?”
老周在江湖里滚了一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可不算差。
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去日本打一场地下拳赛和防备山口组暗地里的小动作,
跟这帮鼻孔朝天的美国大兵能有什么干系。
听到老周发问,
李湛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着膝盖站起身,
迈步走到客厅角落的单门小冰箱前,拉开柜门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
“咔哒”一声拧开瓶盖,仰起头连灌了小半瓶。
刺骨的凉意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瞬间驱散了盯了半天电脑屏幕的疲惫。
李湛呼出一口凉气,
转过身靠在吧台边,目光落在老周脸上:
“周哥,我之前就说过。
这次日本行,要就不去,要去就搞一次大的。”
老周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曼谷军方的巴顿中校,你还记得吧?”
李湛晃了晃手里的水瓶,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当然记得。”
老周点头,
“咱们能在曼谷站稳脚跟,全靠巴顿那帮少壮派军官在后面撑腰开道。发布页Ltxsdz…℃〇M”
“日本的局,
本质上跟曼谷没什么两样,只是水更深了一些。”
李湛走到茶几旁,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虚划了一下:
“外界都觉得日本是内阁和六大财阀说了算,其实那都是台前演戏给普通人看的木偶。
那些所谓的财阀世家再风光,
脖子上也套着绳子,牵绳子的人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驻日美军。”
李湛言简意赅,直戳核心,
“《日美地位协定》把这帮大兵宠成了太上皇。
他们的基地有绝对的治外法权,
美军的船只、军械、免税物资进出港口,日本海关和警视厅连看一眼的权力都没有。
换句话说,
在日本本土,他们是一片连法律都照不进去的法外之地。”
老周眼睛猛地一亮,
“我明白了!
阿湛,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老周自以为抓住了李湛的意图,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是想借美军的势!
那帮日本人平日里再横,看见驻日美军也是老鼠见了猫。
咱们要是能跟那个罗伯特中校搭上线,等于挂了一张免死金牌在身上。
就算尾形想在拳赛前后动歪脑筋搞点小动作,
投鼠忌器之下,也绝不敢大张旗鼓地拿咱们怎么样。
这趟日本行,安全系数直接拔高了一大截!”
看着老周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李湛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他把手里的水瓶放到桌上,
目光重新垂落在地图上那座依附在东京湾边缘的沿海港口——横滨。
“拉大旗作虎皮,
能吓得住街头的地痞,吓不住尾形这种亡命徒。”
李湛的声音十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如果他们真的安排了暗杀之类的小动作,没人会在乎你认不认识美军军官。”
老周微微一怔,
“那你的意思是……”
“拳赛就那么一个礼拜,
但山口组的威胁,会悬在咱们头上一辈子。”
李湛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啪”的一声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映亮了他深沉如渊的面孔。
“防是防不住的。
既然迟早有一战,为什么要在曼谷等他派人摸上门?
我们要做的,是把刀直接架到神户本家的脖子上。
这趟去,我就没打算只当个过客。
我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扎一根刺进去,
扎到山口组肉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至死方休。”
老周看着李湛波澜不惊的神色,后背却一阵发凉。
他终于意识到,李湛要谋算的,
根本就不是这次地下拳赛的安全问题。
这个男人,
是要借驻日美军的势,把整个日本极道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在山口组的眼皮子底下插下一杆大旗,鸠占鹊巢,不死不休!
——
太平山顶,苏宅书房。
窗外暮色四合,
山下的中环霓虹初上,整座港岛的夜景尽收眼底。
苏敬棠穿着一身宽松素雅的灰色棉麻唐装,
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小壶,慢条斯理地往茶船里淋着滚水。
书房里弥漫着沉郁的陈年普洱香气。
苏梓睿坐在对面的红木圈椅里,
将上午在陈氏大厦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父亲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李湛指名道姓要找驻日美军的实权中层时,
苏敬棠淋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浑浊却锐利的眸子抬了抬,看向自己的儿子。
“他是这么问的?”
“一字不差。”
苏梓睿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爸,
我想了一下午也没想明白,阿湛这步棋到底是什么路数。
如果是为了这次拳赛压阵,或者防着山口组搞小动作,
找香港或者东京本地的社团平事最直接不过。
他怎么会冷不丁把主意打到那帮美国大兵身上?”
苏梓睿摇了摇头,眼里满是不解,
“阿湛把条件卡得很刁钻——
四十岁上下、有野心、想捞钱的实权少壮派。
我琢磨了一圈,把横须贺基地的罗伯特中校推给了他。”
苏梓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分析道,
“罗伯特这个人我打过交道,
胃口很大,在横滨美军专用码头说话分量极重。
他虽然不能直接调动军队,
但他手里捏着军用物资出入库的免检放行权,
在后勤这一块是真正能一言九鼎的人物,
连日本当地那些大型防务承包商想吃这口饭,都得看他的脸色。
可以说,他在横滨港是条不折不扣的实权地头蛇。”
说到这里,
苏梓睿放下杯子,眉头拧得更深了,
“可怪就怪在这儿。
他李湛难不成还想在日本做军火走私?
日本那种地方,
警视厅和防卫省盯得死死的,外人根本插不进脚。”
苏敬棠放下手里的紫砂壶,
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拇指轻轻摩挲着腕间温润的沉香佛珠。
书房里陷入了良久的沉寂。
过了半晌,
这位在港岛商界与江湖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也看不透。”
苏梓睿一愣,显然没想到连向来老谋深算的父亲也会给出这样的评价。
“看不透就对了。”
苏敬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采,有赞赏,也有本能的警惕,
“李湛这个人,
看似温和内敛,骨子里却是个真正的过江猛龙。
他做事,从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
往往是落第一子的时候,就已经把整盘棋的死穴给算死了。”
苏敬棠看向儿子,语气变得格外沉凝,
“一般人去日本,
是去别人的地盘上讨生活、求平安,处处想着怎么借势防身;
但他要是只想着保命,他就不是李湛了。
既然敢把手伸向那群连日本内阁和六大财阀都惹不起的太上皇……
那他肯定所图甚大啊。”
“那您的意思是……”
苏梓睿神情微凛。
“帮他安排。”
苏敬棠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扣了扣,一锤定音:
“罗伯特那边,尽快把线搭上。
要赶在动身去日本之前,安排李湛跟他见上一面。”
老头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维港夜色,幽幽道,
“不管这头猛兽想在日本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既然我们苏家已经上了他的船,就得给他把帆撑起来。
敢用驻日美军这把刀的人……
我也想看看,他到底能把关西那潭死水,搅成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