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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4章 都不容易

赌石奇才 · 紫蓝

夜色像床厚重的棉被,把腊戍城裹得严严实实。发布页LtXsfB点¢○㎡

何垚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里多地,在一家叫“阿香烧烤”的档口前停下。

鱿鱼往里扫了一眼,“就这儿吧。”

档口不大,十来张矮桌矮凳,塑料布搭的棚子,堪堪能挡住夜风。

炉子上的炭火烧得正旺,烟顺着棚顶的缝隙往外钻,带着烤肉的焦香和辣椒的呛味。

何垚在靠里的位置坐下,冯国栋在他旁边,鱿鱼坐在对面,正对着门口。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系着油腻腻的围裙,走过来问要点什么。

“先来五十串牛肉,二十串五花,十串鸡翅,两盘韭菜,一盘金针菇,一盘茄子,”鱿鱼熟练地点着,“啤酒来一箱。”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何垚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这地方行吗?”冯国栋低声问。

鱿鱼往四周扫了一眼,“行。离金象不远不近……这种路边摊,谁来都一样。没什么眼线。那小子真来了,坐这儿说话也没人听得见。”

何垚点点头,没再说话。

烧烤陆续上桌,啤酒盖子撬开,泡沫涌上来,又慢慢落下去。

三个人谁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吃着,喝着,等着。

一点五十三分,强仔出现在棚子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深灰色T恤配牛仔裤,比在赌场里那身西装看着年轻了几岁。

头发还湿着,应该是下班后冲了个澡。

不过细心的何垚还是看到他嘴角有一片不怎么起眼的红肿。

看见何垚他们,强仔快步走过来。

“黑老板,你们真在等啊?”

何垚笑着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置,“废话,说了等你就是等你。坐坐坐,刚烤好的,还热着。”

强仔坐下,鱿鱼递过去一瓶啤酒。

“来来来,”他说,“一路过来,渴了吧。”

强仔接过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口气。

“爽!”他说。

冯国栋把一盘刚烤好的牛肉推到他面前,“尝尝,这家味道不错。”

强仔也不客气,拿起串就撸。

嚼了几口,他点点头,“确实不错。”

何垚看着他吃,等他把那串撸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这里离金象不算远,你之前没来过?”

强仔又灌了口酒,摇头道:“我才到金象两个多月。出来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你们这行看着风光,这么看起来其实也挺辛苦的……”鱿鱼共情道。

“风光的只有那些金字塔尖的公关经理,”强仔说:“大部分都是我这样的踏脚石。”

何垚拿起自己的酒瓶跟强仔碰了一个,“不要妄自菲薄。顶端的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发布页Ltxsdz…℃〇M”

强仔苦笑,“是。先这样吧。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鱿鱼在旁边插嘴,“赌场那种地方水深得很。你这种新去的,想站住脚还得费番功夫。”

强仔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还行吧。有老人带,慢慢学。”

“老人?”鱿鱼嗤笑一声,“那种地方的人精着呢。肯带你,是图你什么吧?”

强仔没接话,低头撸串。

何垚给他倒满酒,“别听他的,他就这德行,见谁都怼。强仔,你别往心里去。”

强仔抬起头,笑了笑,“没事。老板说的对,赌场那地方,确实水深。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坑了好几回。后来记住了,知道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

何垚点点头,“那你看我们,能不能信?”

强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黑老板,我知道自己应该说好听点。不过,说句心里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今晚来,足以说明我的态度。”

何垚笑了,举起酒瓶,“好!就冲你这句话,这杯敬你。”

两只玻璃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烧烤吃得差不多了,啤酒也空了大半箱。

强仔的脸开始泛红,说话也比刚才放得开了,“喏……我这嘴……就是让那些红了眼想钻空子的渣滓打的……他们拼不过我拉的客,就作践我……”

鱿鱼又开了几瓶。

“强仔,”他慢悠悠地开口,“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你到金象时间虽然不长,不过应该什么奇怪的事都经历过了,该是习惯了才对……”

强仔的手顿了一下,“鱼老板,你说的那不叫习惯,那叫认命。”

鱿鱼笑了,“别不服……你敢说在金象,没见过那些不正常、不正经的事?”

强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金象那地方,天天都有怪事。输急眼的、闹事的、想赖账的、被追债的……哪种正常了?”

何垚像是突然来了精神,“那里会不会有那种……把人弄没了的情况?”

强仔的脸色变了一瞬。

那变化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但何垚一直在盯着他,那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什么叫把人弄没了?”强仔问,“黑老板,这话可不敢说……”

何垚笑了笑,语气很随意,“我们还不是害怕遇上那种黑店。”

强仔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瓶,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棚外夜风吹过来,把炭火的烟吹得四处乱窜。隔壁桌有人喝多了,正扯着嗓子唱歌,调子跑得没边儿。

“黑老板,”强仔终于开口,“你们今晚叫我来,是想打听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吧?”

何垚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他。

强仔迎上他的目光,“我在金象干了两个多月,有些事看见了,有些事听说了,有些事装作没看见、没听说。但有一条我清楚,那就是不能乱说话。乱说话的人,在金象都待不长。”

鱿鱼在旁边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什么坏人似的。”

强仔摇摇头,“你们不是坏人。坏人不这么办事。但你们想打听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冯国栋始终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慢慢地吃着,喝着。但何垚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观察着强仔的一举一动。

“强仔,”何垚开口,“你说得对,我今晚叫你来,确实是想打听一个人。”

强仔没接话。

何垚继续道:“那个人叫吴当。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强仔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同样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还是被何垚捕捉到了。

“没听过。”强仔说。

何垚点点头,“没关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金象这种地方,要是有人欠了钱还不上,会怎么处理?”

强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那得看欠多少,看欠的是谁的钱,看欠钱的是什么人。有的人,骂几句就算了。有的人,打一顿就完了。有的人……”

他顿了顿,“有的人,就再也没见过。”

强仔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何垚说不上来的东西。

“黑老板,你既然想打听这种事,就应该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何垚迎上他的目光,“我知道。但我有不得不问的理由。”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棚子外面,夜风把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

隔壁桌那个唱歌的人已经没声了,似乎是睡着了。

“吴当这个人,”强仔终于开口,“我在金象听过。”

何垚面上不动声色,“什么时候的事?”

强仔摇摇头,“不知道。是听老人儿们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什么上面有人在查那个吴当。具体怎么回事,我没听全,也不敢问。”

“意思是……”何垚追问,“他现在人已经不在金象了?”

强仔看了他一眼,“据我所知,是。”

何垚想了想,“有没有听说他去了哪里?”

强仔又摇头,“这我真不知道。这种事,我刚来的怎么可能知道……都没听说过后来。”

这话说得隐晦,不过何垚觉得意思表现得又很明显。

没听说过后来,就是没有后来,

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狗叫。

强仔又开口,“黑老板,听我一句劝……”

何垚看着他。

强仔的声音很轻,“这种事儿,别太较真儿。打听深了,对谁都没好处。”

何垚点点头,“谢谢你徐经理。相信你以后一定能成为金象数一数二的公关经理。”

强仔站起身,“今晚谢谢你们,吃得很饱。两位老板,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何垚也站起来,“徐经理,今晚的事……”

强仔摆摆手,“我知道。我们痛快的喝了一场。你们是很好的客人,以后来金象都会点我。”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何垚一眼。

“黑老板,”他说,“祝你好运气。”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烧烤摊上,只剩下何垚、冯国栋和鱿鱼三个人。

炭火慢慢暗下去,老板娘开始收拾隔壁桌的残局。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鱿鱼先开口,“这小子,通透。”

何垚点点头,“是。”

冯国栋在旁边问,“你信他的话吗?”

何垚想了想,“信一半。”

“哪一半?”

“他听过吴当这个名字,应该是真的。他不敢打听太深,应该也是真的。但关于去向……他未必不知道,只是不敢说。”

鱿鱼点头,“有道理。这种刚入行的,嘴说严也严,说容易撬其实也容易……就是我看出你今晚心软了?”

何垚自嘲的摇了摇头。

就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他们。

强仔那股劲儿让何垚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他今晚说的这些,已经比我想象的多了。”何垚说道:“至少,我们确认了一件事。”

冯国栋和鱿鱼都看着他。

“吴当确实在金象出没过,跟金象的老板关系匪浅,”何垚说:“不过现在暂时来说,跟他有关的危机应该是暂时解除了……”

鱿鱼在旁边补充,“怎么确定的?也可能不是跟老板关系深厚,而是单纯欠了钱还不上,人没了。这种事在金象,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何垚没说话。

他看着夜色深处,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的黑暗。

吴当这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洞。越往下挖,洞越深,越看不见底。

“现在怎么办?”冯国栋问。

何垚想了想,“先回去。今晚也算收获不少,消化消化再说。”

三个人起身结了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夜风越来越凉,把刚才的酒意吹散了大半。

路过金象门口的时候,何垚又停下脚步。

那栋金色的建筑在夜色里依然灯火通明。门口的六个人还在,站得像六尊雕像。

两尊大象石雕的阴影投在地上,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何垚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走吧,”鱿鱼在旁边说道:“来日方长。”

何垚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金色的建筑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张着大口,吞噬着一切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