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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3章 好死不如赖活着

赌石奇才 · 紫蓝

陈梅的事,像一块石头投进原本逐渐平静的湖面。发布页Ltxsdz…℃〇M

只是这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最终触及了每一个人的心。

那天晚上从医馆回来后,何垚就忙着自己的事,再没去过。

此刻,堂屋的灯亮着,何垚对着墙上那张手绘的香洞地图出神。

地图上标注着货栈、钱庄、医馆、矿区,还有那些正在慢慢成型的道路和规划。

那些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线条,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脆弱。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垚抬起头,看见丰帆站在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工装,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何垚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何垚一时还没看明白的东西。

“九老板,”丰帆开口,声音有些哑,“能跟你聊聊吗?”

何垚点点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丰帆进来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苍白瘦弱了,掌心磨出了薄薄的茧子。

那是每天劈柴、在医馆帮忙留下的痕迹。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远处矿区的机器声已经停了,整个香洞都沉入夜色深处。

过了好一会儿,丰帆才抬起头。

“九老板,”他说:“我要回去。”

何垚的眉头微微皱起,“回哪?”

丰帆迎上他的目光,“回园区。”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浪花。

何垚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看了几秒,开口道:“你再说一遍。”

“我想好了,我要回园区。”丰帆重复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陈兰被抓回去,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没把那些细节告诉陈梅,如果我没拍那些视频,如果我没把那段经历说得那么详细……她就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让她姐跑,就不会被抓回去。与其后半生活在愧疚与自责中,不如现在做些什么去弥补。”

他说着,眼眶开始发红。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下去了。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他继续道:“我知道回去可能就是送死。但我在那边待过,我知道里面的情况,知道那些看守的规律,知道哪些地方能藏人,知道那条路怎么走。如果我去,能把她带出来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何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得出来,丰帆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英雄,我也怕死。从里面跑出来的那些日子,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被抓回去,梦见被打、被关水牢、被电击。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现在每天晚上做梦,梦见的不是自己被抓回去,是陈兰。梦见她被那些人围着打,梦见她被关进水牢,梦见她喊我的名字,问我为什么要害她……”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何垚,“九老板,我受不了这个。”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虫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何垚看着他,目光沉沉。

“所以你觉得,”他终于开口,“只要你回去,就能把她带出来?”

丰帆愣了一下。

何垚继续道:“你知道陈兰所在的园区是什么情况吗?知道里面有多少看守吗?又知道原来的那条路还通不通吗?就算你去了,你又知道陈兰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吗?你觉得自己救她出来的可能大,还是自己想陷进去的可能性更大?”

丰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垚不再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不知道,”他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回去唯一可能的,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到时候陈兰没救出来不说,你也为了自己心里那所谓的过不去,把自己也折里面。”

丰帆的脸瞬间红了。

何垚因为气恼没,说话一点不客气。

他转过身看着丰帆,“你现在想的不是救人,完全是在赎罪。这两件事不一样……”

丰帆低着头,双手攥成拳,骨节隐隐泛白。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这很蠢。但我……我……”

他说不下去。

何垚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丰帆,我问你一个问题。”

丰帆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陈兰这次被抓回去是因为你造成的。那陈梅今天这样,是因为谁?”

丰帆愣了一下。

何垚继续道,“陈梅把你告诉她的那些东西告诉陈兰,让陈兰复制你的经历出逃。最后陈兰被抓回去,陈梅崩溃。这件事,你觉得责任在谁?”

丰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何垚看着他,“在你?还是在陈梅?还是在园区那些人?”

丰帆低下头不吭声。

何垚的声音缓下来,“丰帆,你不是害她的人。你的经验给了陈兰希望。你是救人的人。没有你的存在,她们连逃跑这样的的念头都不会有。是你让所有深陷绝境的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陈兰失败被抓回去,陈梅心里难受,是人之常情。但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造成的。”

他顿了顿,“你能从里面跑出来,是拿命换的。你现在想回去,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拿自己这条命再豪赌一次。赌赢了,你救出陈兰,皆大欢喜;赌输了,你也出不来。你觉得那时候陈梅会怎么样?她又会不会觉得,她是害死你的凶手?”

丰帆没说话,看不出是不服气还是别的什么。

何垚看着他,“任何事关生死的决定,都不是拍拍脑袋头脑一热下的产物。你要对自己负责,对你的家人负责!”

丰帆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后初愈的苍白照得很格外清楚。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何垚。

“九老板,”他喉头梗塞,“我明白……”

何垚等着他往下说。

丰帆继续道:“你说得对,我现在回去,大概率是送死。但我真的做不到什么都不做。我……我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哪怕只是知道她还活着,也是好的。”

何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件事,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丰帆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何垚摇摇头,“还没想好。但肯定有。你先别急,等大家商量出个结果再说。”

丰帆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火光又亮了一下,“九老板,你真的愿意管这件事吗?”

何垚没回答。

原本是发自内心想做点什么的,但这会儿反而有种被架起来的无力感。

他能理解丰帆描述的心理活动,因为如果把他自己放在其中,多半也会跟丰帆有同样的感受。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眼神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目光沉沉。

“你、陈梅、林远、魏栋,你们都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你们能在这里重新活一次,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你们自己愿意活。”

他顿了顿,“陈兰也是。她愿意跑,是因为她想活。本质上并不是因为你的经历,而是因为她自己想活。这一点,你得明白。”

丰帆听着,眼眶又开始发红。但他这次没眨眼,就那么看着何垚。

何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陈兰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但绝对不是你一个人回去送死那种办法!”

何垚坚定的语气让丰帆下意识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九老板,”他说:“谢谢你。只要看到你在,心里就会觉得很踏实。”

何垚摆摆手,“去吧。”

他站在门口,看着丰帆的背影消失在视线。

刚才跟丰帆说的那些话,何垚自己也不知道有几分能兑现。

他不怀疑丰帆刚才那番话的真实性,他很真实。

把普通人在面对道德和恐惧拉扯的割裂感展现的无比真实。

丰帆走后,何垚没有回屋。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门口,对着院子里的月光。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马林下午说的那些话萦绕在他耳边。

“马山说他可以送一个人进到陈兰所在的园区做眼线……”

“他跟那边一个管理有几分私交……”

送一个人进去。

说得轻巧。

那个人是谁?进去了之后怎么跟外面联系?万一被发现怎么办?万一那人没能熬到出来,以后是不是所有人都得背负着这个枷锁?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压得他觉得呼吸都跟着困难起来。

但另一个念头也压抑不住的在他心里打转。

如果真能送一个人进去……

如果能摸清里面的情况……

如果能找到陈兰的下落……

如果能……

何垚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口气,使劲的甩了甩脑袋。

越是危险的念头越是不受控制的活跃。

他在想的念头,比丰帆回去送死同等疯狂。

可偏偏这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脑子里疯长,怎么也按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何垚去了医馆。

陈梅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些。她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筐药材,正在分拣。动作还是慢,但至少在做。

俞婷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

看见何垚进来,陈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九老板。”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

何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梅想了想,“还好。”

何垚点点头,“那就好。”

他看着陈梅分拣药材的动作。每一根药材都分得很仔细,根茎归根茎,叶片归叶片,没有任何马虎。

“陈梅,”何垚开口,“我问你个问题……”

陈梅抬起头。

何垚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救你姐姐出来,但需要你付出很大的代价,你愿意吗?”

陈梅愣了一下,“我愿意。”

她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何垚都听得很清楚。

何垚又问,“如果那个代价,是要你离开安全区,去你不想去的地方、做你不想做的事,你也愿意吗?”

陈梅迎上他的目光,“我愿意!”

何垚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触。

这个姑娘,从救回来到现在,几乎没有什么旺盛的求生欲望。但每次提到她姐姐,她眼睛里那点火光就烧得格外亮。

何垚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等走出医馆,何垚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马林打了过去。

“马林,你现在在哪?”

马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老宅剪辑视频啊。怎么了?”

“等我,有事跟你商量。”

挂断电话,何垚快步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货栈门口排着队,便民角那边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老宅堂屋里,马林已经等在那了。

看见何垚进门,翻了翻眼皮,“什么事这么急,非得这会儿就说不行?”

何垚在他对面坐下,“你昨天说的那个事,再跟我详细说说。”

马林愣了一下,“哪个事?”

“马山说的那个,”何垚看着他,“送一个人进到陈兰所在的园区。”

马林的表情变了变,“你想干什么?”

何垚没回答,只是说:“让你说你就说……”

马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复述。

“马山那边有个关系,”他说:“是陈兰所在园区的管理层。那人以前在马山他们园待过,后来被挖走了,现在在陈兰那个园区管后勤。说是管后勤,其实就是管那些猪仔的吃住、打扫、搬运那些杂事。手里有点小权力,但不沾核心业务。”

他顿了顿,“马山跟他私交不错,帮过他几次忙。那人欠马山的人情。马山说,如果咱们真想送人进去,他可以跟那人商量,给安排个不起眼的岗位。打扫卫生的、搬运货物的那种,不引人注意,又能到处走动。”

何垚听着,没插话。

马林继续道:“但这事有风险。那人虽然欠马山人情,但毕竟是园区的人。万一他转头把马山卖了,送进去的人就完了。而且,就算他真心帮忙,园区那种地方,也随时可能出现意外状况。万一哪天换管理、搞大检查、出什么乱子,那人自顾不暇,根本护不住送进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何垚,“所以,如果你当真决定送个人进去,那这个人选就非常关键。得机灵,能扛事,会随机应变,还得能跟咱们保持联系。这种人,可不好找。”

何垚点点头。

马林看着他,“你有人选了?”

何垚没回答,只是说:“你先别管人选。我就问你,这事,马山有几分把握?”

马林想了想,“他说七八分。但你知道,他那个人,说话喜欢往大了说。实际能有五分就不错了。”

何垚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五分……倒也够了……”

马林皱起眉,“阿垚,你不会真想干吧?这事风险太大了。送进去的人万一出事,咱们救都无从下手。”

何垚看着他,“我知道。”

马林盯着他,“那你还想干?”

院子里的树下蹲着两个少年,正在整理刚从货栈搬回来的空筐子。

一个抬起头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起来,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何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刚到佤城时的自己何阿坤。

那时候的他们,什么也没有。

只有两条命,和一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未来。

现在,他看起来比以前多了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性格和本能。

马林道:“你想让陈梅进去?”

何垚没说话。

马林自顾自道:“她姐姐的事,让她去,倒比其他人合适得多。但问题是,性别可能有点麻烦……我觉得马山认识那人安排的工作内容,怎么看都更适合男人……”

何垚摇摇头,“这就是个设想……总不能真让丰帆去吧?但以陈梅现在这个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马林盯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其他人确实没有义务为陈兰赴汤蹈火。但陈兰是她亲姐,她进去之后万一控制不住情绪……一旦露馅……”

“我知道,”何垚打断他,“我都想过……”

他顿了顿,“马山那边的关系,不是随时都有。等需要的时候再找,很可能就晚了。所以现在就得把路铺好。用不用是以后的事,但得有这条路。”

马林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行。我明白了。马山那边,我再去问问,把细节摸清楚。那人叫什么,在哪,怎么联系,能给安排什么岗位,怎么跟外面联络……这些都得搞清楚。”

何垚点点头,“好。”

马林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垚,”他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可怕的。我现在感觉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何垚愣了一下。

马林摇摇头自顾自说下去,“就是觉得……站在你对立面的人,挺惨。”

何垚坐在堂屋里,看着马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可怕”两个字戳着何垚的神经。

也许吧。

温和的太平往往都是政.客们粉饰出来的表象。

任何危险的事,都需要有默默无闻的人付出,也会伴随流血甚至死亡。

这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下午的时候,梭温出现在了老宅。

一进门,他就看见何垚对着桌子发呆。

“想什么呢?”

他一边问一边伸出一只手在何垚眼前晃了晃。

何垚抬起头,“梭温老板,你来得正好。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梭温大喇喇坐下,“说。”

何垚把陈兰的事、丰帆的想法、马山那边的关系,以及自己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

梭温听完,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阿垚老板,你知道这事有多大风险吗?”

何垚点了点头。

梭温盯着他,“那你还想干?不是,这有事何必呢?国内有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那陈梅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比起她姐姐,她已经很幸福了好吗?何必这么想不开,非要去送死呢?你要是说服不了她,那我去。”

何垚迎上他的目光,“不光是为了陈梅或者陈兰……园区那种反人类的地方就不应该存在……”

梭温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这种勾当数不胜数,难道还能个个都管吗?”

“阿垚老板,”他说:“我梭温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精的、有傻的、有贪的、有怕的。但像你这样的,还真是头一个。”

何垚没接话。

梭温继续道:“你这个人,看着挺精明,有时候又傻得可以。明知道是火坑,还非要往里跳。明知道是赔本的买卖,还要往前冲。你说你图什么啊?”

何垚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像丰帆说的那样,图个心安吧。”

梭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心安……”他重复道:“这东西,现在可贵了。”

他站起身,“行。这事我也算知道了。既然劝不住你,那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话。我梭温别的本事没有,出点钱、出点力,还是可以的。”

何垚看着他,唇角一勾,“梭温老板,你就不怕我把你带沟里?”

梭温笑了,“怕什么。反正现在这条沟,也是跟着你跳进来的。跳一次也是跳,跳两次也是跳。虱子多了不怕咬。”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我来是告诉你,矿上的护卫队已经彻底搭建好了。现在有两个跟我关系不错的矿主,去矿上看过后觉得老黑他们实力不错,提出了一个我觉得还不错的方案。我想跟你沟通沟通……”

“你说。”何垚道。

梭温的意思是蛏子以他们营地的名义,承接更多矿业公司的安保工作。

这在蛏子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而且这么做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在香洞的地方势力组建之前,就可以拉更多的人马进入香洞。

名正言顺又不会引起任何的注意。

何垚也觉得这个想法不错,二话不说就同意了梭温的思路,不过还是提醒他跟蛏子好好商量,看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毕竟他是营地的主事人,而且也是最了解营地实力的人。

梭温得到何垚的态度后,风风火火就走了。

这些人,都是愿意跟何垚一起跳火坑的人。

这可能就是自己的底气吧。

矿区方向隐约传来机器声。一下一下,沉稳又有规律。

那是香洞的心跳。

也是何垚在这里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东西。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事比命重要。

哪怕这事再疯狂、再危险、再遥不可及。总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