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大红的喜字剪的歪歪扭扭,摊在梳妆台,明天就是我出嫁的日子了。发布页LtXsfB点¢○㎡
南方的雨夜湿漉漉的,让皮肤感觉有些粘稠。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时,室内便划过一道光弧,照亮了贴满喜字的墙壁,旋即又暗了下去。
空气里有新家具的漆味和香薰蜡烛的甜腻,它们混在一起,闷得我胸口发慌。
伴娘们打闹着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里安静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手指抠着滑腻的缎面被套,试图把那一丝没由来的心慌给摁下去。
可是它盘桓着,始终挥之不去。
脑子里总是回想起前阵子北方的那个电话,母亲的声音充满干涩和疲惫:
“你堂兄出事了,你别回来!
场面不好看,而且路又远,这边乱糟糟的。”
堂兄从工地的高架上掉了下来,摔得一塌糊涂。
可是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回去送送?从小到大,就属他和我们家最亲。
一阵没来由的冷风掠过后颈,我猛地一颤,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许是太累了吧。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好的。
我强迫自己躺下,关掉台灯,把自己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睡意缓缓袭来,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冷。
刺骨的冷,从四面八方侵来。
然后我“感觉”
到了。
一个冰冷的“存在感”
,站在床沿。
我猛地睁开眼。
一个人形的轮廓,就立在我的床边,个子极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
它没有脸,没有五官,那头的位置只是一团旋转的黑影。
我想要尖叫,喉咙却被铁钳死死扼住,一丝声音都漏不出。
想动弹,四肢却被无形的东西牢牢捆在床上。
那东西微微俯下身。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钻进鼻腔。
它“看”
着我。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髓深处:
“妹妹……我来了……”
堂兄!
是堂兄的声音调子!
可又完全不是,这声音里都是恶意和冰冷!
那团头颅形状的黑漆猛地向我压下来!
“啊——!”
我弹坐起来,心脏疯狂跳动着,咚咚咚,快要炸开。
眼前什么也没有,卧室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台灯开关被我打开,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房间的黑暗,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恐惧。
我蜷缩在床头,眼睛死死瞪着空荡荡的房间,尤其是房门方向,它是关着的,和我睡前一模一样。
刚才那是什么?梦?可是怎么可能那么真实?
“妹妹……我来了……”
那声音还在耳旁回荡。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门,踉跄着跑下楼,把值夜的伴娘摇醒。
她们困倦又惊讶地看着我惨白的脸,把我扶到客房,开了所有的灯。
我裹着毯子,缩在沙发最中间,眼睛不敢闭上,一闭上就是那团压下来的、没有脸的漆黑。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那一夜,灯亮到天明。
婚礼的喧嚣,鞭炮,祝福,喧闹的酒席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笑着,应酬着,挽着新郎的手臂,却总觉得后颈窝嗖嗖地冒凉气,好像有一道冰冷的视线始终黏在背上。
没人注意到我的异样,除了母亲,她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替我整了整头饰,眼神复杂。
仪式结束,娘家的亲友们回了北方,我的生活步入了新的轨道。
可是那个漆黑的影子和那句低语,成了刻在心上的毒刺,稍一触碰,就钻心地疼。
我开始失眠,惧怕黑暗,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
丈夫对我的体贴和安抚并没有什么效果,那恐惧长在了我的骨头里。
我必须回去一趟。
有些事,必须亲眼去看看。
老家的大门敞开着,阳光斜照进堂屋,却驱不散那股子陈旧阴郁的气味。
母亲见到我先是一喜,随即看到我身后拎着简单行李的丈夫,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声。”
“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我勉强笑笑,没有提那个噩梦。
父亲坐在藤椅里,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报纸举得老高。
家里的气氛,比记忆中更沉滞,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暗流。
即使过去了一段时间,堂兄的死,依旧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家的中央,没人去碰。
第二天午后,趁着父母都在午睡,我鬼使神差地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木楼梯。
吱呀——
阁楼里堆满了蒙尘的旧物,有儿时的玩具箱、有废弃的家具、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我记得家里有个老相册,厚厚的,棕红色的皮面。
我想找找堂兄以前的照片,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看。
翻找了几个箱子,终于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底找到了它。
吹开灰尘,翻开,一页页泛黄的照片,穿着老旧衣服的陌生人对着我微笑。
照片大多是祖父母那辈的,还有一些模糊的风景照。
翻到最后一页,硬质的衬纸里,夹着什么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曾经被人用剪刀剪得七零八落,又勉强拼凑着粘在另一张白纸上。
那是大概七八岁的我和堂兄,在老房子门口的合影。
我扎着两个小辫,堂兄站在我旁边,比我高一个头,瘦瘦黑黑的。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照片里,堂兄的那只手,并没有像正常合影那样搭在我肩上或垂在身侧。
他那条胳膊僵硬地横过来,那只手,正严严实实地捂在我的嘴巴上。
用力之大,以至于我的脸颊都被按得微微凹陷下去。
而我,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为什么……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一张照片?是谁剪碎了它?又为什么把它重新粘起来藏在这里?
手指颤抖着,我下意识地翻过那粘着照片的白纸。
白纸的背面贴着一小片发黄的纸页,上面是祖父略显潦草的字迹:
“那孩子七岁那年夏天就在河滩淹死了……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嗡——
大脑一片空白。
七岁。
河滩。
淹死。
回来的是什么?
堂屋传来脚步声,很轻,迟疑地停在了楼梯口。
是母亲的声音,她的声音语调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囡囡?你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上面凉。”
我捏着那张纸,指甲掐进了掌心,刺痛让我稍微回神。
我把照片和那张纸飞快地塞进衣服最里面的口袋,贴肉放着。
我深吸了几口气,让狂跳的心率和脸上的表情都恢复了正常。
“就来了!”
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找到本旧书,看看。”
我走下楼梯,母亲就站在下面,仰着头看我。
光线从她背后照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是她那双扶着楼梯的手,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什么书?都是会,快扔了吧。”
她语气轻松,却伸出手,想接过我拿下来的任何东西。
我空着手下来,刻意拍打着衣服上的灰:“没什么,那书我就随便翻了翻。”
我从她身边走过,下了楼梯,能感觉到她的视线牢牢钉在我背上。
丈夫从门外进来,笑着说什么。
我没有听清,只是含糊地点头。
整个下午,我坐立难安。
母亲似乎在暗中观察着我,端来水果,试探地问几句关于我上阁楼的事。
父亲依旧沉默,但偶尔看向我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复杂。
那一页纸是祖父的日记,它被撕下用来黏住照片,那整本祖父的日记呢?它在哪里?
我想要找到它。
家里的老东西,尤其是祖父的遗物,大多收在父母卧室隔壁那个小储藏室里。
那房间平时锁着,说是防潮,也防着我们乱翻。
傍晚时分。
邻居家出了点急事,把父母都叫了过去。
丈夫被几个闻讯而来的亲戚拉去喝茶闲聊。
家里瞬间空了下来。
那把锁是老式的黄铜锁,我从书房抽屉里找出几把旧钥匙,一把一把地试。
冷汗布满了额头。
第四把,咔嚓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小气窗,光线昏暗。
里面是几个老旧的木箱和书架。
我迅速来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打开盖子。
里面是些旧衣服,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
第二个箱子,是一些泛黄的账本和信札。
不是这些。
第三个箱子,更沉些,它放在最里面。
打开,上面盖着一块深蓝色的土布。
掀开布,下面是一些笔记本,几本旧书,还有一摞信件。
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边角磨损得厉害。
我颤抖着手拿起它。
封面上,是祖父的字迹:《工作笔记·一九七五始》。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到地上,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光,飞快地翻动着日记。
里面大多是些日常琐事,天气,农活,人情往来。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手指猛地停住。
一页的中间段落,祖父的笔迹在这里变得异常混乱而用力,墨水甚至洇开了些,仿佛写字的人情绪极度激动:
“七月十五,鬼门开。
阿诚(堂兄的小名)那孩子自从午睡后就有些昏沉,开始说胡话,给他喂了一碗符水让他睡下。”
“到了半夜,突然下大雨,天上的雷不断响着。
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响声。
就像是湿的的木头在地上拖行。”
“我起身去查看,见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匍匐在阿诚的窗外,他的形状很奇怪,似人非人,身上湿漉漉的,他贴着地上行走,突然又不见了。
我怀疑是水鬼在找替身?心甚非常不安定。”
我猛地喘了口气,继续往下翻,又隔了几页:
“阿诚的病渐渐康复了,可是它的性情却变了,他沉默寡言,我偶尔和他对视,他的眼神里是冰冷和陌生,不像是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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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看见他与小妹在院子里玩耍,他的手一直藏在暗处,竟然几次想要掐小妹的脖颈,幸得我及时喝止他。
他茫然无措,说并不是他的本意。”
“更让我感觉可怕的是,他落水被救回来后的几天里,偶尔衣袋内还会塞满了河底的湿泥,口中也会含一些……”
再往后翻,又是一段:
“我越来越确定,回来的不是阿诚。
虽然相貌一样,但是已经不是他了。
是那个邪祟借尸还魂,他的道行日渐加深,我已经很难压制他了。”
“最近的几天家里总是出现怪事,半夜的滴水声,时常被窥视的感觉感,家畜莫名的死亡,这些都是因他而起。
我没有能力赶走他,愧对祖宗。”
“只有严格防止他靠近小妹,他似乎对小妹有特别的执念……后悔当初捞他起来,若是任由他沉在河底,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然而终究是不忍心。”
最后一段记录,时间就在这张纸页后不久,虽然只有寥寥数字,却透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我的大限将至,已经无力回天了。
剪碎他的影像,毁掉他的照片,也许能稍微阻挡一下。
后世子孙若看见,千万要记住:远离水边,不要相信他说的话,尤其需要警惕他靠近女童。”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那个七岁的夏天,被救回来的,真的不是堂兄。
它是什么?在水底夺舍了堂兄身体的邪祟?
嗒。
一声极轻微的水滴声,突兀地在这储藏室里响起。
声音就在我的身后。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直冲上头顶又瞬间冷了下来。
我猛地回头。
昏暗的光线下,什么也看不清。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让人作呕的铁锈和河底的淤泥气味。
它在这里。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手忙脚乱地把祖父的日记塞进怀里,和那张照片紧紧贴在一起。
我不能留在这里!
冲出储藏室,反手带上木门,甚至顾不上锁。
堂屋里空无一人,丈夫和亲戚们的谈笑声从院子的另一头隐约传来,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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