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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百五十八章 诀别

青葫剑仙 · 竹林剑隐

后来,天地间杀机渐浓,血色雾气弥漫。发布页LtXsfB点¢○㎡

玉瑶的神智也受了侵染,只觉胸口像是烧着一团火,许多从前被压下去的念头都被勾了出来。

焦躁、恐惧、怨恨、杀意……一波波往上翻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心窍。

幸得梁言送她的几件圣宝自行护主,宝光如清泉,将那血雾挡在身外,才护住了她的心神。

饶是如此,她仍旧身心俱疲,几度摇摇欲坠。

直到前一刻,李墨白破船而出,九龙气运加身,天现异象,万道金光照亮海天。

玉瑶远远望着那道墨色身影,心口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他赢了……

他活下来了!

那一刻,她两腿一软,差点从半空中跌下去。

随即,她便拼了命地朝他飞去。

海风迎面如刀,血雾迷了眼,她全然不顾,用尽全力飞遁。

然而,越靠近,她越觉得不对。

李墨白的眼神变了。

先是迷茫,再是思索,最后归于坚定。

玉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李墨白了。

“这分明是赴死的眼神!”

恐惧如冰水灌顶,从头凉到脚。

“不,不要!”

玉瑶飞扑而来,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

她抱得那么紧,仿佛害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从她面前消失不见。

“瑶儿……”

李墨白轻声唤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告别。

玉瑶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撞在他胸膛上,闻到的全是血与风的气息。

“墨白,答应我,不要……”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竟带着一丝乞求的意味。

李墨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更远处的暮色。

海风卷着腥气掠过,两人衣发交缠。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像要把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整个人,都刻进记忆最深处……

玉瑶内心更慌了。

她猛地抬起头,凝视着李墨白的双眼。

“墨白,你听我说……”

玉瑶捧住他的脸,指尖发抖:“我知道你生性散漫,根本不想做这大周之主。什么气运,什么帝位,都非你所愿。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够了,墨白,真的够了……”

她哽咽了一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只做一对寻常夫妻。”

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乞求之意:“墨白,我们走吧,好不好?”

李墨白叹了口气。

“我不能走。”

他笑了笑,嘴角却带着说不出的涩意:“人道气运尽数加于我身,我若一走了之,亿万苍生何去何从?”

玉瑶听后,眼泪夺眶而出。

她死死抱住他,哭喊道:“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声音破碎而嘶哑。

“答应我……别做傻事……好吗?”

玉瑶的声音已经哽咽。

李墨白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动作轻缓。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我不管!”

玉瑶拼命摇头,声音凄切:“你答应了我的!还记得栖凰宫的日子吗?你说要带我去云梦山,还说要带我去游历四方大陆,看尽天下名山大川……这些都是你亲口许下的!你忘了吗?!”

李墨白闻言,闭上了双眼。

他怎会忘记……

栖凰宫里,听雨抚琴,煮茶对弈。

她倚在窗前,他站在廊下,雨打芭蕉,满院花香。

那些日子平淡如水,却是他一路走来最温暖的时光。

那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而过,如走马灯一般。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清俊的面庞滴下,落在玉瑶的额头上。

下一刻,他缓缓睁开眼。

“抱歉……我要食言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听起来平静,却蕴藏着难以描述的痛苦。

玉瑶如遭雷击,浑身一震。

她太了解李墨白了。

平日里大小事情都可以听她的,可一旦某件事他自己做出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不!”

玉瑶拼命想要抬起头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

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自李墨白掌心涌入,将她定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玉瑶泪流满面,声音几近崩溃。

李墨白放眼四顾。

海天之间,杀伐不止。

血雾弥漫,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大周修士与联军修士还在不知疲倦地厮杀,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死棋。

有人疯狂大笑,有人凄厉惨叫,有人至死仍在互相撕扯……

天地间赤红一片,将所有人的面孔都映得狰狞。

李墨白望着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

“无非一念救苍生罢了。”

话音未落,玉瑶只觉额上被轻轻一吻。

温热、短暂,像是最后的泡影……

“不!不要!”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拽住眼前的人,可法力被封,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男子终究松开了她的怀抱。

转身,朝星瀚海坠去。

墨色身影穿过血雾,破开海风,像一颗流星坠入深渊,越来越远。

“墨白!!”

女子撕心裂肺的呼喊在海面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轰——!

海面炸开万丈巨浪。

金光与血雾同时翻涌,李墨白顺势沉入海底。

海水由蓝转黑,阳光在头顶迅速退去,只剩九条金龙在他身周盘绕,龙身金鳞照出数丈方圆,再远处便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李墨白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双眼紧盯着下方的猩红漩涡,极速向下坠去。

看起来,就像是他在主动堕入深渊……

起初,下潜极快。

但行不过千丈,便有诡异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来。

那力量无形无质,像是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古老、幽暗、不可名状……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深处探出,按在他肩头,缠在他脚踝,拽住他的每一寸衣袍。

李墨白眉头微皱,体内法力运转,剑意从周身窍穴迸发。

墨色剑光如丝线般流转,将缠在身上的诡异力道寸寸绞碎。

他继续向下。

千丈,万丈,十万丈……越往下,那看不见的力量便越强!

海水变得粘稠,仿佛整片星瀚海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血雾凝成实质,犹如亿万条血绳缠住他的手脚。

李墨白的遁速开始变慢。

金色气运在周身流转,与那股力量不断碰撞,发出低沉的嗡鸣。九龙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龙吟断断续续……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靠得足够近了。

海底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漩涡在无声旋转,缓慢而坚定,像是恒古长存的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当靠近到一定距离时,那漩涡似乎“醒”了。

一股比之前更狂暴、更纯粹的力量自漩涡深处喷涌而出!

那股力量无形无相,却比任何有形的攻击都更可怕。

海水被搅得翻江倒海,暗流如刀,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李墨白身周剑罡寸寸崩裂,九条金龙发出的金光被压得向内塌缩,龙吟声忽然尖厉起来,似悲鸣一般。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再无一寸可以轻松落下。

那感觉,就好像陷进了泥沼。

每一寸挪动,都需要调动全身法力;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喉头涌出。

筋骨在哀鸣,元神在震颤,肉身与神魂同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挤压。

李墨白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蚍蜉,正试图撼动一棵扎根于九幽深处的参天古树!

“蚍蜉撼树么……”

李墨白苦笑了一声,眼神中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而更加决绝。

“我当以身为石,补轮回之缺!”

心念转动间,九条金龙感应到他的决心,齐齐咆哮。

轰!

人道气运的金光贯穿天地,将方圆万里的海水都染成了鎏金色。

九条金龙在光柱中若隐若现,龙吟声震耳欲聋,与海底那股诡异的黑暗之力绞缠撕扯,激荡出无边的水雾。

水雾翻涌,遮天蔽日。

那些弥漫在天地间的血红雾气,仿佛被抽去了根源,变得稀薄了许多。

厮杀中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停下,刀剑顿在半空,法术凝在指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他们眼神茫然,像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海面,被那道光柱与光柱尽头的黑暗所吸引。

他们看不到血红雾气,看不到血果,也看不到那漩涡的全貌……

但他们能看见海底有一团漆黑的恐怖,正与那金光对峙。

那团黑暗,只看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寒。

像是天地间所有杀机的源头,是无数年积累下来的罪孽,是所有修士都逃不掉的因果!

“陛下!”大周阵营中有人高声呼喊。

“那不是李墨白吗?他……他要做什么?”联军阵营中,有人小声议论。

无数人惊疑不定,目光紧紧盯着那个不断下沉的背影。

金光在深海中明灭不定,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九条金龙的虚影在黑暗中被压得扭曲变形,却始终没有溃散。

那墨色身影还在拼命下沉,一点一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可他就是不退!

一个人,面对着整片天地的恶意,仍要往前走!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天地大劫……”

一名化劫境修士似乎明白了什么,呆立在原地,喃喃自语。

另一名化劫境修士声音发颤:“他……他不仅要渡大周,还要渡东韵灵洲所有人!”

这一刻,仿佛气运相连,越来越多的人理解了李墨白。

海面某处,浮木上,张守正怔怔地望着海底,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他……他竟要牺牲自己,修补这无量气劫的源头?”

显然,即便是张守正,也没料到李墨白会作出这样的抉择。

在他看来,得到九鼎气运加身的李墨白,只要安然渡过此劫,成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下一量劫重开,他可是有五十六万年的清静,以其剑道修为,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可他……居然选择以身为石,填补这无尽深渊?

张守正想不明白,李墨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他赢得这场气运之争,按照诸位师叔师伯的指示,必然是带领儒门弟子渡过这一量劫,等到下一个轮回开启时,以儒门传承再造一个修真盛世。

可这李墨白,居然要强行带领这一量劫的修士进入下一个轮回?

或者说……他要打破这个轮回?!

张守正只觉不可思议。

他瞪大了双眼,呆立在原地。

海风吹过,吹动他的发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回过神来,像是疯了一般大笑起来:

“哈哈哈!张守正?哈哈哈哈哈!你算什么东西?!”

“‘今朝重掌山河笔,再为苍生补残章。’,这是你的诗吗?”

“无耻!无耻至极!你真是儒门立宗以来,第一欺世盗名,第一厚颜无耻之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伸手解开腰间的锦囊袋,将里面剩余的锦囊全部取出,然后一张张撕碎,尽数丢入海中。

纸片纷飞,那些带着儒门至理的名言警句,随风飘散,随波逐流……

这还不够,他又从怀里取出一支毛笔,两手各握一端,“啪!”的一声居中折断,同样丢入了海中。

“张兄,不必这样。”青衣男子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张守正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着水面,水中倒影出他憔悴的容颜。

“李墨白……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片刻的沉默后,他忽然仰头,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法力,大声喊道:

“所有儒门弟子、联军修士,听我号令!全力相助李墨白!”

张守正喊出这一声后,整片战场为之一静。

无数儒门弟子愕然回首,望向那个站在浮木上的身影。

那人白衣染血,面容憔悴,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尽了生平所有意气,只余下最后一捧火光。

短暂的死寂中,张守正双手结印。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古拙的轨迹,周身才气如残烛回光,凝成一条淡金色的细流,从心口处缓缓涌出。

那细流离体的瞬间,张守正整个人又苍老了数分,鬓角竟生出几缕霜白。

下一刻,细流沉入海中,如一条金色游龙,穿过血雾,穿过暗流,朝深海中那个墨色身影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