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刑场血诏父子诀(一)
他没有说下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但四人都听懂了。
如果求情也没用,如果圣旨也没用,那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卢植最开始说的那条路——劫法场。
哪怕是飞蛾扑火,哪怕是玉石俱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杨彪死在刑场上。
那是汉室最后的脸面,最后的骨气。
殿里又静了下来。烛火摇曳,映着四人凝重的脸。
卢植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老臣遵旨。明日一早,老臣便与三位大人一同等候陛下旨意,万死不辞。”
“臣等遵旨。”
伏完、皇甫嵩、董承三人也齐齐拱手。
“好了,都退下吧。”刘协疲惫地挥了挥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回去好好准备,明日……就看天意了。”
“陛下保重龙体,切勿动怒伤身。”
伏完躬身说道,“杨公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是啊陛下,您放宽心,别熬坏了身子。”
卢植也跟着劝慰,“宫里还得靠陛下撑着呢。”
皇甫嵩和董承也纷纷附和,劝刘协早些歇息。
刘协没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四人又行了一礼,依次退出了大殿。
殿门打开又关上,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小顺子连忙上前,把地上散落的文书捡起来,又擦干净案上的茶水,低声道:“陛下,夜深了,奴才伺候您歇息吧?”
刘协没说话。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案上那张皱巴巴的密报。发布页LtXsfB点¢○㎡
“明日午时三刻”几个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
“小顺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没用?”
小顺子“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一定能中兴汉室的!”
刘协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龙天子?
连自己的臣子都保不住的真龙天子吗?
他挥了挥手,让小顺子退下。
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满殿摇曳的烛影。
窗外的风还在刮,铜铃还在响,沉闷的、干涩的,像一声声叹息。
他拿起案上的狼毫,蘸了蘸墨,准备写那道圣旨。
笔尖悬在绢布上方,抖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落在绢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兖州的夜,太长了。
长到仿佛永远等不到天明。
兖州的秋晨,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
大牢坐落在刺史府西侧的背阴处,厚重的青石板墙垒起两丈多高,墙头上插着碎瓷与铁蒺藜,连晨光都吝啬往里面多漏半分。
牢里的空气永远是沉滞的,霉味、铁锈味与陈年的血腥气搅在一起,吸进肺里凉得扎人。
杨彪靠着冰冷的石壁坐着,身上那件深灰色囚服还算整洁,是入狱时狱卒特意给换的——曹操虽定了他的死罪,却还留着最后一点体面,没让这位三朝老臣衣不蔽体。
他已经坐了一夜。
从昨夜曹昂带兵围了杨府,将他按在厅堂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说过一句话。
没有辩解,没有怒骂,甚至连挣扎都没有。
当夏侯惇的钢刀架在他颈侧时,他只是抬眼望了望府门方向,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天光顺着高窗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灰蒙蒙的光斑,慢慢挪动着。
杨彪眨了眨干涩的眼,听见囚室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狱卒粗声粗气的呵斥。
他的心猛地一紧。
“哗啦——”
沉重的牢门被拉开,铁锈碎屑簌簌往下掉。
两个狱卒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脚步虚浮,却硬是挺着脊背,不肯弯下半分。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角结着暗褐色的血痂。
是杨修。
杨彪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年迈的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的目光落在杨修身上,从他凌乱的发顶,到沾着草屑的囚服,再到他脚踝上缠着的铁链,一寸寸扫过,像要把儿子刻进眼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原本准备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修儿。”
杨修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杨修原本紧绷的肩膀忽然松了下来。
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从前无数次在书房里,捧着文章向父亲请教时那样,只是眼底多了些疲惫,多了些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想开口叫一声父亲,喉咙里却只发出“呜呜”的沙哑声响,像破了的风箱。
大殿之上,曹操亲手下令拔了他的舌头。
从那天起,那个才思敏捷、舌灿莲花的杨修,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杨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别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像小时候每次杨修闯了祸,他从不会先责骂,而是先招手让孩子过来。
“过来,到父亲这边来。”
他招了招手,声音很轻,却很稳。
狱卒推了杨修一把,杨修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一步步走到杨彪面前。
囚室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摆着四碟小菜。
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笋片,一碟卤豆干,还有一碟花生米,旁边温着一壶酒,两个青瓷酒杯。
是曹昂特意吩咐备下的,算是给杨氏父子最后的体面。
杨彪拉着杨修的手腕,让他在对面坐下。
触手之处,杨修的手腕很凉,瘦得骨头硌手。
杨彪心里又是一酸,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拿起酒壶,掀开壶盖,给两个酒杯都斟满了。
酒液是温热的,带着粮食的醇香,在昏暗的囚室里漾开一点暖意。
杨彪的手微微有些抖,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放下酒壶,用指腹轻轻擦去酒渍,抬眼看向杨修,笑道:“这酒是兖州本地的烈酒,你小时候偷喝我的藏酒,醉了三天,被你母亲骂了半个月,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