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内庭论策(四)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却也等于什么都没说。发布页Ltxsdz…℃〇M
袁绍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又微微皱起,看着这个性格温吞的二儿子,心中叹了口气。
三个儿子,长子沉稳却过于迂腐,三子聪慧却锋芒太露,次子倒是温和,却太过庸碌,难当大任。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罢了,你们都下去吧。为父再好好想想。”
“儿臣告退。”三人齐齐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出了书房门,廊下秋风阵阵,卷起地上的落叶。
袁谭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看着袁尚,面色不善,冷声道:“三弟倒是好口才,只顾着迎合父亲,全不顾军国大事的轻重缓急。”
袁尚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敬道:“大哥此言差矣。小弟不过是说出了心中的真实想法,倒是大哥,满口的大义名分,只怕是迂腐不堪,误了父亲的大业吧?”
“我迂腐?”
袁谭勃然变色,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是为了河北的江山社稷!曹操狼子野心,不除必为大患。
你只想着南下建功,讨好父亲,却看不到背后的凶险。真要是大军南下,曹操趁机偷袭冀州,你担待得起吗?”
“笑话!”
袁尚嗤笑一声,负手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曹操自顾不暇,哪里敢来偷袭冀州?大哥是被曹操吓破了胆吧?
区区一个曹操,就让你畏首畏尾,将来还怎么继承父亲的基业?”
“你!”
袁谭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袁尚,“我是长子,河北基业,自然该由我继承。发布页LtXsfB点¢○㎡还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自古以来,立长不立幼,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安分守己做你的三公子,免得日后自取其辱!”
这话如同针尖对麦芒,直接戳中了袁尚最在意的地方。
他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与袁谭对视,目光锐利如刀:“立长不立幼?大哥这话,说得太早了吧。父亲心中属意谁,还不一定呢。论才学,论见识,论领兵打仗,你哪一点比得上我?
父亲常常夸赞我肖似他年轻的时候,大哥你呢?只知道守着青州那点地方,毫无进取之心。父亲的雄才大略,你懂几分?”
“我不懂?”
袁谭怒极反笑,“我镇守青州多年,击退田楷,剿灭黄巾,大小战事数十场,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你呢?
不过是仗着母亲受宠,在父亲面前花言巧语,卖弄小聪明。真要上了战场,你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大哥莫要血口喷人!”
袁尚脸色涨红,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自幼熟读兵书,弓马娴熟,哪一点输给你?前日校场比武,我百步穿杨,军中将士谁不佩服?
倒是大哥,去年攻打北海,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还有脸说自己身先士卒?”
“你敢提北海之战?”
袁谭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是因为粮草不济,又遇上连日暴雨,非战之罪!
你若是去了,只怕输得更惨!只会在后方说风凉话,算什么本事?”
“我会不会输,不用大哥操心。”
袁尚冷冷道,“倒是大哥,还是好好想想,若是父亲采纳了我的计策,南下平定江东,立了大功,这世子之位,还轮不轮得到你。”
“你休想!”
袁谭厉声道,“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越过我去!父亲就算一时被你蒙蔽,也终有明白的一天。废长立幼,乃是取乱之道,田丰、沮授诸位大人也绝不会答应!”
“田丰、沮授?”
袁尚嗤之以鼻,“两个老顽固罢了。父亲心中自有决断,轮不到他们指手画脚。郭图、许攸大人都支持南下,他们才是真正懂父亲心思的人。
大哥还是多想想怎么讨好父亲吧,别到时候世子之位旁落,哭都来不及。”
“你……”
袁谭气得扬起手,便要打下去。
“大哥!三弟!你们别吵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袁熙见状,连忙冲上来,一把拉住袁谭的胳膊,又挡在二人中间,急声道:“这里是大将军府,人多眼杂,你们吵成这样,被下人听去了,成何体统?若是惊动了父亲,惹他老人家生气,岂不是不孝?”
袁谭喘着粗气,怒视着袁尚,手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袁尚也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眼神冰冷。
袁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劝道:“都是亲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父亲还没做决定呢,你们先自己吵起来了,传出去像什么话?快别吵了,各自回府吧。”
袁谭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放下手臂,狠狠瞪了袁尚一眼,沉声道:“好,今日我就给二弟一个面子。袁尚,我告诉你,世子之位,我是志在必得。你那些小聪明,还是收起来吧,没用的!”
说罢,他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踩得廊下青砖咚咚作响。
袁尚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淡淡道:“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大哥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
他转头看向袁熙,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也带着几分疏离:“二哥,我也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袁熙回应,便转身带着侍从扬长而去,银红色的袍角在秋风中划过一道张扬的弧线。
廊下只剩下袁熙一人,望着两个弟弟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兄弟二人的明争暗斗,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父亲偏爱三弟,可大哥是长子,名分上占着理。如今又因为南下北上的政见分歧,矛盾愈发尖锐。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带来阵阵寒意。
袁熙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父亲英雄一世,可这家事,却比国事还要难办。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兄弟之争,迟早会闹出大事来。
书房内,袁绍站在窗前,隔着雕花窗棂,将廊下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三个儿子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天下舆图上,手指在江东与兖州之间来回移动,半晌,终于重重落在了江东的位置。
“周瑜竖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廊下的秋风,似乎更冷了几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从邺城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