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舟过柴桑(四)
诸葛亮下了船,还了一礼,笑道:子敬兄别来无恙?亮山野之人,何劳子敬亲自相候。发布页LtXsfB点¢○㎡
鲁肃快步上前,握住诸葛亮的手,上下打量,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欢喜:先生风采更胜当年!肃自接军报,说荆州使者东来,便猜是先生——
满荆州能使先生亲自走这一趟的,必是天大的事。肃不敢怠慢,已在此候了一日了。
一日?
诸葛亮眉梢微动。
鲁肃笑道:先生莫怪。如今江上风声紧,柴桑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
先生此来,明面上是使者,暗地里,怕是要惊动半座城的人。肃早到一日,好替先生把路先铺一铺。
诸葛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摇扇:子敬虑事周全,亮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铺得如何?
鲁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一让,做了个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生请上车,柴桑城中,肃已备下薄酒,为先生接风。路上,肃再与先生细说。
诸葛亮点头,迈步上车。马谡跟在身后,向鲁肃行了一礼,鲁肃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这位是马氏五常中的幼常公子吧?果然是少年英杰。
马谡连称不敢,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位鲁子敬,看似敦厚,言辞之间,滴水不漏——他连随行之人是谁都打听清楚了。
马车辚辚而行,驶入柴桑城门。
城中的景象与江上又自不同。发布页Ltxsdz…℃〇M
街道宽阔,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往来如织——只是街面上比寻常州郡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隔不多远,便有持戈的兵卒巡行;
城门处盘查得紧,进出的商旅都要验过文书;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架着一口大锅,底下架着干柴,像是随时准备烧滚了往下浇。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堆着沙袋与水瓮,准备得妥妥帖帖。
马谡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眉头微皱:江东备战,准备得倒足。
可不是。
鲁肃在车中叹了口气,袁绍那五十万大军,说是打荆州,可荆州一破,江东岂能幸免?
城中百姓都明白这个理,一听说荆州使者来了,街坊之间已经传开了——荆州来求盟了,两家要联手了。
诸葛亮听着,摇扇的手顿了一下:传开了?
传开了。
鲁肃苦笑,先生莫怪,柴桑城里,没有秘密。张昭张子布昨日还与人说,荆州此来,必是借兵;
借兵则江东与袁绍结怨,于我不利。这话,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半个城。孙权主公今日早朝,为这事,与张昭争了一炷香的工夫。
诸葛亮目光微动:哦?吴侯如何说?
鲁肃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主公说——袁绍之众虽盛,其心骄;荆州之兵虽寡,其志坚。骄兵远来,志坚者据险,孰胜孰负,尚未可知。且唇亡齿寒,江东岂能坐视荆州独抗袁绍?
他顿了顿:先生,主公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张昭听的,更是——说给先生听的。
诸葛亮笑了。
他笑得从容,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原处一半。
他摇着扇,缓缓道:子敬,有一句话,亮想请你带给吴侯。
先生请讲。
袁绍五十万大军南下,荆州挡在江东之前。荆州若亡,江东独木难支,此为唇亡齿寒;
荆州若存,则袁绍之兵,永远过不了长江——因为长江之险,我与子敬,共守之。
鲁肃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点头:先生这句话,肃一定带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辚辚之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
柴桑城头的暮鼓一声一声响起来,江风裹着晚潮的气息,灌进车窗。
暮色渐浓,街市两旁的店铺次第点起灯来。
柴桑的夜与江夏不同——江夏入夜便静了,柴桑却仍是人声隐约,酒肆里有人高声谈论着江上的军情,说袁绍的兵已到了汉水,又说荆州来了人。
马谡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觉得,这座城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上搭着的,便是军师这一行人。
诸葛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中的羽扇仍在不紧不慢地摇着。
马谡坐在他对面,望着他眉宇间那一点始终未曾散尽的忧色,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军师这扇子,摇的从来不是风。
是一局天下棋。
而这一局棋,从江夏的船头,到柴桑的城下,才刚刚落子。
马车在柴桑主府门前停住时,暮鼓刚刚敲过第三通。
府门大开,两排持戟卫士分列阶下,甲胄在灯火里泛着冷光。
门楣上吴侯行辕四个大字,笔力沉雄,是孙策当年亲笔所题。
石阶被水洗过,泛着青润的光,一直铺到门槛前。
鲁肃先行下车,回身一让,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孔明先生,请。
诸葛亮整了整衣冠,羽扇在手中轻转半圈,迈步登阶。
马谡紧随其后,一脚踏进门槛的瞬间,只觉得廊下的风都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主府的中堂极大,此刻灯火通明,照得满室如昼。
堂中早已坐满了人——左右两列,依着身份高低排开,粗粗一看,足有十余人。
衣冠峨峨,皆是江东有头脸的人物。烛台上手臂粗的红烛烧得正旺,火苗一窜一窜,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正中的主座空着,那是吴侯孙权的位置;
主座两侧,便是江东谋士们的座次。
诸葛亮提着袍角跨进堂门的一刻,满堂的声音便都歇了——方才还隐约的交谈声、杯盏声,一瞬间全被抽走,只剩下一室灯火明晃晃地照着。
他心中了然:这是江东诸公先给他的一记下马威。
你孔明不是名满天下么?
今日便让你看看,江东的堂上,坐的是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