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舟过柴桑(三)
倒是诸葛亮先开了口,仿佛看出了马谡的窘迫,笑了一下:幼常,你觉得,江东会如何待我?
马谡沉吟片刻,认真答道:江东孙权,年未及冠,却能坐领六郡,用的是周瑜、张昭,一个主兵,一个主政,内外相济。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周瑜少年得志,心高气傲,徐州一战,名动天下,只怕未必把荆州放在眼里;张昭持重,多半主张坐山观虎斗,等袁绍与我荆州两败俱伤,江东再收渔翁之利。
唯有鲁肃鲁子敬,一向主张联刘抗曹——不对,是联刘抗袁。若有人肯为军师说话,大约便是此人了。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得不错。那依你之见,我该先去见谁?
自然是先见鲁肃。
马谡答得不假思索,军师此来是客,客随主便,孙权召见之前,先与主和之人通声气,方好说话。
诸葛亮摇着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见鲁肃,对。可幼常,你要记住——孙权不是那等被旁人拿捏的庸主。
鲁肃之言,他听得;
张昭之言,他也听得。
他说到底,只听得进一个人——他自己。
所以你我见了鲁肃,谈的是交情;
见了孙权,谈的才是利害。
马谡若有所思,半晌,低声问:军师,若孙权当真不肯……
若不肯,
诸葛亮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便让江东自己明白,袁绍的五十万大军过了长江,下一个就是他们。发布页LtXsfB点¢○㎡
唇亡齿寒四个字,我说给鲁肃听,鲁肃会说给孙权听;等袁绍的刀架到江东脖子上,孙权自己也会想起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便是下策了。
真要走到那一步,荆州怕是已经血流成河。所以此行,只许成,不许败——至少,不许在我这里败。
马谡心头一震。
他望着诸葛亮那柄缓缓摇动的羽扇,忽然觉得,这扇子摇的不是风,是一局天下棋。
船过九江口时,江面骤然开阔起来,水天相接,茫茫一片。
两岸的景色也变了。
荆州的江岸多是荒滩野渡,芦苇成片;
过了九江,江边的村落渐密,田畴相接,偶尔能看见江湾里泊着的渔船,船头晾着渔网,岸边有孩童追着水鸟跑。
再往东去,江面上渐渐多了一种船——江东水军的巡船。
那巡船小巧而快,船头翘起如燕尾,船身漆着朱红与玄青两色,远远望去,像一群掠水的燕子。
船上的水手赤膊短衫,动作麻利,帆起帆落之间,不过几个呼吸。
更远处,江心泊着一列艨艟,船身覆着厚牛皮,箭矢难入,船首装着铁皮冲角,在斜阳下泛着青沉沉的光。
马谡眯眼数了数,光目力所及,便有三四十艘。
有一艘巡船靠得近些,船头一名校尉模样的汉子朝官船打量了几眼,目光锐利如鹰,随即一拱手,扬声问道:何处官船?何人所乘?
诸葛亮示意随从答话。随从朗声道:荆州使者,奉刘荆州之命,东赴柴桑,拜会吴侯!
那校尉又看了几眼,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留片刻——大约是认出了那柄羽扇——拱手道:请使者稍候,末将即刻飞报柴桑!
说罢一挥手,巡船便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去,江面上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痕。
马谡望着那巡船消失的方向,叹道:好快的船,好利的人。
诸葛亮却微微眯起了眼:幼常,你看见了什么?
江东水军,名不虚传。
还有呢?
马谡一怔,想了想,道:巡船见官船不避不让,先问来意,再报柴桑——军容整肃,号令分明。江东治军,绝非乌合。
诸葛亮这才笑了:你总算没白来。
他望着九江口外的茫茫江水,语气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江东之地,六郡八十一州,人杰地灵。孙坚以虎狼起家,孙策以弱冠定江东,如今孙权坐领其地。
外有长江天险,内有周瑜、鲁肃、张昭一班人物——这样的江东,若真肯与我荆州联手,袁绍那五十万大军,过得了长江么?
过不了。
马谡答得斩钉截铁,北军不习水战,渡江之日,便是葬身鱼腹之时。
是啊。
诸葛亮摇着扇,声音轻得像江上的风,所以我才说,此局的关键,从来不在袁绍的五十万人马,而在我面前这扇柴桑的门。门开了,五十万大军不过是一江之浪;门关了,荆州便是浪下的孤舟。
船行至日暮时分,柴桑的影子终于在江天之间浮了出来。
远远望去,那座城临江而建,城墙青灰,垛口如齿,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红。
城后的山上,亭台楼阁隐在树影之中,最高的那处飞檐,据说便是周瑜的都督府。
江面上泊着密密匝匝的战船,桅杆如林,旗幡蔽日,风一吹,整片江面都像是活了过来,赤红色的字大旗在暮色里猎猎翻卷。
马谡站在船头,望见这景象,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这便是柴桑。
诸葛亮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战船,掠过城头巡弋的兵卒,最后落在渡口的石阶上——那里停着一乘青呢马车,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一人,长身而立,青衫儒冠,正朝江面上张望。
舟子吆喝一声,官船缓缓靠岸,缆绳抛上石墩,船身微微一震。
诸葛亮还未下船,岸上那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隔着老远便拱手一礼,声音洪亮而恳切:孔明先生!子敬在此,等候多时了!
来人正是鲁肃。
诸葛亮认得他。
当年徐州战前,两家还未交恶时,鲁肃曾奉孙权之命出使荆州,与诸葛亮在江夏见过一面。
那时的鲁肃,言语之间满是结好之意,可惜后来徐州兵戈一起,两家和议,尽成泡影。
此刻再见,他仍是那副模样:身量高大,面容方正,眉宇之间带着江东人少有的敦厚之气,一双眼睛却亮而有神,藏着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