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梦境白羽
男孩又一次看见了羽毛。发布页LtXsfB点¢○㎡
天空没有太阳,视野尽头没有天与地的边界。
皮肤感知不到冷暖,脚踩在虚无的地面上,连半点声响都踏不出来。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无边无垠的苍白,以及形单影只在这片虚无中跋涉的他。
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的虚空忽然动了。
一星半点的洁白,从什么地方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男孩下意识地仰起头,视线追随着那点不断下落的洁白,右手也随之伸出。
一片洁白的羽毛慢悠悠地落在他粗粝的掌心,而后穿过掌心,继续向下落去。
起初,那雪白只是稀稀疏疏的。
可随着男孩一步步朝着虚无的深处走去,羽毛渐渐多起来。
先是三两片,再是成群结队,到后来,漫天的白几乎要将他的视野彻底遮蔽。
然而,这数不尽的白落在地上,却并未堆叠一处,将男孩的身体淹没。
它们只是在触及地面的刹那,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也不知是消融,还是穿过了虚无的地面,坠入某个肉眼所不能及的深渊。
男孩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清醒梦”,对流淌着奇异神血的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坑蒙拐骗的巫术。
即便是族里最小的孩子,在长辈们耐心的引导下,也能轻松掌握其中的技巧。
昨天,天还没亮,迁徙的队伍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瓦纳瓦拉。
未曾给自己留下一点喘息的时间,大人们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一整日。
临时搭起的兽骨帐篷逐渐出现在集市边缘,像是从荒野中生长出来的竹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有人卸下行囊,有人安置随队伍迁徙的驯鹿,也有人外出探查环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这里将成为这个族群短暂的歇脚点。
他们要在这里伪装成普通的游牧民族,将一路上寻得的毛皮、矿石、药材,讨价还价地换成盐、粮食、铁器、布匹,以及其他能够支撑下一段旅途的必需品。
暮色漫天之时,疲惫的男孩钻进帐篷,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于是他的意识,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长辈们说,这是大吉之兆。
他们相信这昭示着:他们这支离群索居的遗民,正在一步步靠近那座飘忽不定的神国。
他们如此虔诚地相信——只要顺着萨满指引的方向追逐下去,只要走得够远、够久,终有一天能叩开神国沉重的大门。
届时,神使会自云端垂下天梯,引领他们这群被黑水之兽永恒追杀的苦难者,走向永恒光明与和平的应许之地。
然而,每当萨满占卜出新的方向,出发的前一晚,族里的老人总会把孩子叫到火边来。
“羽毛落进人间,也会落进梦里。”
“人要追人间的羽毛,不要追梦里的羽毛。”
“梦会告诉你路,却不会让你抵达。”
老人低声警告他们,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曾经有孩子忍不住问:“那如果在梦里一直跟着它走下去,会怎么样呢?”
老人沉默良久,最后只是缓缓回答:“那你就会比我们更早,到达终点。”
因为在老人的故事里,那些循着羽毛追到梦境尽头的人,没有一个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们醒来之后,只会挥着手,用沙哑的嗓子说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在某个平静的清晨,毫无征兆地人间蒸发。
——族里的长老都说,他们是寻到了前往神国的路,先一步去伺候神明了。
追寻神国的这些日子里,男孩大概是整个部落里梦见落羽最多的孩子。
几乎每晚,他都会来到这片白色的世界,仰头看着羽毛一片片自天空坠落。
刚开始,老人们的警告确实唬住了他。
每次在梦里睁开眼,他就乖乖地盘坐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躯体自然苏醒。
醒来后,将自己梦见白羽的消息告知母亲,再被带去详细汇报给族中的萨满。
可在无声的苍白里枯坐久了,那种百无聊赖简直比任何惩罚都难熬。
男孩不相信,这片广阔的梦土真的只有白色的虚无,只有什么都没有。
孩童的好奇本能驱使着他,开始在这片白色的世界中摸索前行。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摸索,却渐渐摸清了这里唯一的规律——
四周除了白还是白,没有任何别的颜色,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唯一的变量,便是越往深处走,头顶坠落的羽毛就越发密不透风。
真正让一切改变的,是一次意外。
那夜他走得太远,羽毛铺天盖地地涌下来,把方向感彻底淹没了。
他在白色里转了很久,怎么也摸不回羽毛稀疏的边缘。
在经历了一阵短暂而剧烈的惊慌后,男孩喘着粗气,从梦境中醒来了。
他愣愣地坐在厚实的兽皮上,等了很久,直到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双手没有不受控制地挥舞,嗓子里也没有冒出什么谁都听不懂的胡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没疯。
男孩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和那些人不一样。
但望着守在床边的母亲那双担忧的眼睛,他还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最终,男孩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自己的母亲,自己又梦见白羽了。
妇人当即喜出望外,也顾不上细问他醒来时为何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
他们急着去向萨满汇报——族群这次走对了方向。
后来,在萨满验过之后,男孩得到了一小片被用绳子系起来的白羽。
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把羽毛吊坠挂在胸前,没让任何人看见他当时的神情。
白羽的触感与寻常鸽羽没什么两样,却不知用什么方式处理过,到了第二天便会无声无息地自行消散。
但只要这片白羽还在,他在部落里的地位便会随之水涨船高,甚至能够免除当天的一切劳作。
因为这意味着他是“羽童”——梦见羽毛、印证方向无误的人。
男孩做过很多次“羽童”。
恐惧在一次次安然无恙的试探里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野草般疯长的好奇。
男孩实在是太想知晓,那被老人们讳莫如深的梦境尽头,究竟藏着什么。
于是这一次,他选择沿着雪羽飘来的方向,继续向梦境的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