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1章 母亲
窃窃私语的黑暗中,守夜人临行前粗暴打开的车厢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薇洛跌跌撞撞地爬了进去,疯了般扑向那堆倾倒凌乱的圣匣。
双手在坚硬的金属间疯狂刨扒,强行将一个个沉重的盒子扳开。
即便指甲盖在生硬的磕碰下被生生绷断,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直流,将大片晦涩的符文染得血红,她也浑然不觉。
终于,掌心摸到了一卷极为厚实的皮草。
薇洛全身上下筛糠般剧烈颤抖着,喉咙里压着粗重的喘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攥住那几层沉重的黑熊皮,猛地将它掀翻在一旁。
刹那间,一股混杂着肉体腐朽、刺鼻汗臭与浓烈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能当场把人熏晕过去。
车厢内没有一点光亮,肉眼什么都辨认不清。
薇洛只能弓着身子,用双手盲目地在黑暗里摸索。
直到她的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具湿漉漉、黏糊糊的滚烫身躯。
那触感,像极了刚刚呱呱坠地、尚未剪断脐带的新生儿。
妇人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骤然睁大,连同浑身的呼吸都随之一滞。
下一刻,她便如获至宝般跪倒下去,小心翼翼地那团湿软揽进了自己的怀中。
“……贝齐,妈妈的小贝齐……”
那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理由。
她的孩子,她的贝齐。
怀里的男孩浑身上下都被辨不清成分的体液浸湿了,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鲜血、呕吐出的胃酸以及汗馊味的刺鼻恶臭,令人作呕。发布页Ltxsdz…℃〇M
整个身体烫得就像是一块不会发光的炭,可四肢的末端,却偏偏冰冷僵硬得刺骨,如同在冻土上死去多时的尸体。
也不知究竟是他们远超常人的体魄在苦苦支撑,还是那尊不可名状的神明在以某种戏谑的方式垂怜着他——
尽管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尽管未被处理的伤口随时可能感染、发炎、溃烂,但在遭受了这整整一日的颠簸、圣匣的重压以及黑熊皮内的极度缺氧之后,这个男孩,竟然还奇迹般地吊着最后一口气。
他正在高烧中不可逆转地迈向死亡的边缘。
可薇洛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在这一刻,这世间所有的风声、黑暗,以及迫在眉睫的危险,全都与她无关。
妇人只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坐在那堆凌乱倾倒的圣匣之间,轻轻地摇晃着身子,干裂的嘴角挂着一抹温柔而空洞的笑,像是全世界唯余他们二人。
她用沙哑低沉的嗓音,哼唱起部族里代代流传下来的古老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的小羊羔……”
“白羽拂过荒原,风也不再吹了……”
然而,就在这时——
也不知是外界冰冷的新鲜空气涌入车厢,让车厢内的温度发生了骤变;
还是粘连着血迹的皮草被强行揭开,带来了钻心的痛楚;
抑或是黑潮逼近的气息,触动了身体里某种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男孩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模糊而痛苦的呻吟。
“嗬……呃……”
那具伤痕累累的小小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沉重的喘息随之而来,呼吸声黏滞而艰涩,像是有什么浓稠的东西死死堵在喉管深处。
这动静惊到了黑暗中的妇人。
薇洛浑身一抖,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极尽温柔地轻轻抚开男孩被冷汗湿透的额发。
当那冰凉的掌心覆上那块滚烫的额头时,薇洛微微歪着脑袋,将脸颊贴在儿子满是血污与烂肉的脸上,发出了一声似哭非哭的梦呓。
“妈妈的小贝齐,别怕,别怕啊……”
“妈妈在这里……妈妈这就带你走……”
“我们不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我们这就去找你爸爸,我们去神国……”
“谁也抢不走我的乖孩子……谁都别想把我的小贝齐抢走……”
.
已经彻底神志不清的薇洛,此时此刻其实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把被老萨满视作“失路者”的贝齐从那么遥远的泰加林祭坛里偷出来,一路背回营地,又塞进这辆被族人严加看守、运送圣匣的驼鹿车内的。
那时,她因为整夜的受惊与哀嚎而身心俱疲。
在被老萨满告知“他们终将于神国再会”这句虚妄的承诺后,那紧绷至极的神经骤然一松,她便就此昏了过去。
在昏厥中,薇洛的意识如同一叶在暴风雨中随波逐流的小舟,在黑暗的潮水里沉沉浮浮。
可就在这片混沌之中,有几道声音却如同蔓生的藤蔓般,无比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是老萨满与年轻猎人的密谈。
字字句句间,全都是有关如何处置失路者、以及那些被他沾染过的事物的残忍手段。
……自己的儿子,绝对不能就这样被丢在泰加林深处自生自灭!
绝对不能!
可当薇洛用尽全身力气、尖叫着从那场噩梦里挣扎着醒来后,却惊愕地发现,帐篷里根本没有什么萨满,也没有什么猎人。
安静得过头的帐篷内,正飘荡着一股药草熏蒸时散发出的淡淡香氛。
可若是仔细去嗅,那药草的气息中分明还混着一丝诡异的甜腥。
坐在一旁软榻上的,是部落里的女医师伊瑟。
对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研磨着药钵里几片血红色的花瓣,动作平稳而机械,像是根本就没发现躺在皮垫上的薇洛其实已经睁开眼、坐了起来。
可是……
刚刚在耳边响起的那些声音,清晰冷酷得根本不像是梦境!
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些即将降临在自己亲生骨肉身上的可怖画面。
薇洛心中的悲痛与担忧在一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几乎将她为数不多的理智彻底烧成灰烬。
“谁也别想动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抢走他……祂也不行……”
她沉重地喘息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雌狮,一把掀开压在身上的厚重毛毯,赤着双脚,大步流星地朝帐篷外走去。
而在整个过程中,女医师伊瑟都安静得像一具提线木偶,机械地做着手里的活,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就好像,这个不久前才被猎人们抬进来的大活人薇洛,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缕谁都看不到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