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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八百八十四章 辩论

青葫剑仙 · 竹林剑隐

老僧每走一步,钵中清水便荡开一圈,带动周围虚空波动,使他身形如幻似雾。发布页LtXsfB点¢○㎡

“无量光佛国的苦舟上人。”人群中有僧侣低声道。

紧跟着,西侧石台上又走出一位比丘尼。

那比丘尼面容丰润,皮肤白净,鬓角却有几缕银丝。

她身披一袭素白袈裟,右手持一柄莲华如意,如意头上嵌着一颗浑圆的白色舍利子,莹润如玉,照得她周身三丈之内都泛着一层淡淡的月白光晕。

“莲华宝生国的白莲圣尊。”旁边又有人道。

这两位圣境大能一东一西,各自在高台上坐定,遥遥相对。

苦舟上人眼皮微抬,看了白莲法师一眼,似有几分不屑,随即垂下目光,继续盯着自己钵中的清水。

白莲法师却是微微一笑,手中如意轻轻一转,那颗舍利子便洒下一片柔光,照在她身前几位白衣佛子身上,衬得那几人的面目格外清俊。

两人也不搭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位圣境大能都在暗暗较劲。

他们之前就有过节,今日再会,都带来了各自看重的后辈,想在这届龙华法会上压对方一头。

梁言在远处看得有趣,正想跟慧尘说些什么,却见莲心已经领了签牌回来,签上写着“丁七”二字。

他看了看碑上的辩法排序,便安静地站到一旁等候。

过不多时,钟声再响,广场上渐渐静了下来。

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老僧缓步走上石台,朝四方各施一礼,朗声道:“龙华法会,千年一度。今日第一轮辩法,在三指峰、伏虎岭、落霞谷等一百零八处同时举行。凡我佛门弟子,无论出身哪国、哪寺、哪一脉,皆可登台辩法。辩法者各抒己见,以理服人,不得恶语相向,不得以势压人。每人登台一次,败者退,胜者留,直至无人再登台为止。”

老僧介绍完规则,再无一句废话,退到台侧坐下。

辩法很快开始。

石台上分成数十处辩位,每处两人对坐,一辩一驳,轮流发言。

主事僧人敲一声木鱼,便有一组佛子上前,赢者留在台上,输者退下,如此循环往复,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梁言注意到,这龙华法会虽然不限制修为,只要求佛法,但参与此盛会的佛子最少也是金丹境。

这倒也合理,西境苦洲历经亿万年的传承,佛法典藏浩如烟海,神识容量不到一定境界是不可能领悟的。

金丹境的神识恐怕就是最低标准了,低于金丹境,来了也是白来。

就在他暗中思忖之际,三指峰上的辩法已经渐入佳境。

只不过,辩法虽多,但真正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几位被圣境大能看中的佛子。

无量光佛国那边,苦舟上人座下最得意的是一位身披明黄袈裟的青年僧人,法号净光。

此人面容方正,双目如炬,说起佛法来声若洪钟,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他第一轮对上的是一位药师国的矮胖僧人,三言两语便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那矮胖僧人挠了挠光头,苦笑着退了下去。发布页LtXsfB点¢○㎡

莲华宝生国那边,白莲法师看重的是一位眉心生痣的白衣僧人,法号慧月。

此人的辩法风格却与净光截然相反,说话慢条斯理,声音柔和,让人听着便觉安宁。

他的对手往往还没开口,便先被他的气度折服了几分。

这两人的辩论,引得台下众佛子频频侧目。

轮到莲心上台时,已经是午后了。

他的对手是婆娑净土国的一位僧尼,法号寂照。

寂照在婆娑净土国也算小有名气,据说精通《般若经》三千偈,辩法时从不引经据典,只凭对空性的领悟信手拈来。

两人在辩位上对坐。

寂照双手合十,先唱了一声佛号,便开口道:“师弟请。”

莲心还了一礼,道:“师姐先请。”

寂照不再推辞,略一沉吟,便抛出了自己的立论:“《般若经》云,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我观师弟一路行来,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可见心中有色,亦知色即是空。然则师弟既知空义,为何还要来这辩法台上争一个输赢?输赢亦是色,色既是空,争与不争,又有何分别?”

这话问得刁钻,却又不失佛门本色。

台下几位佛子暗暗点头,都觉得寂照这一问,已经占了先机。

莲心却不慌不忙,慢慢道:“师姐问我争与不争有何分别,我倒想先问师姐一句:师姐今日来此辩法,是争还是不争?”

寂照微微一怔,随即道:“自然是争。”

莲心笑道:“既如此,师姐心中亦有输赢之念。以空义责我,却忘自身亦有执念,这便是《般若经》中所说的‘以空破空,空亦成执’。”

寂照眉头微蹙,想了片刻,又道:“我争的是佛法真意,非个人输赢。”

莲心摇头道:“佛法真意,不在输赢之中,也不在输赢之外。师姐说争的是真意,那真意又是什么?若真意可言,便已落入言诠;若真意不可言,师姐此刻说的又是什么?”

寂照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围观的佛子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僧人,竟有如此锋利的辩才。

寂照沉默了许久,最终双手合十,低头道:“师弟所言极是,是我着相了,受教。”

莲心连忙起身还礼:“师姐过谦了,师姐的《般若经》造诣远胜于我,今后还要向你请教。”

他说的不是客气话。

方才那一番辩论,看似莲心占了上风,实则寂照的每一句话都指向空性的深奥之处,若非莲心这一世对佛法经意烂熟于心,换了旁人,早已败下阵去。

寂照退下之后,莲心又连赢了三场。

梁言在台下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上一世的莲心,是个混混出身,虽也修了佛法,身上却总带着一股痞气,最擅长的就是诡辩。

可这一世的莲心却像是换了个人,说话不急不躁,眼神清亮,坐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每一句话都堂堂正正,紧扣经文,却又往往能翻出新意。输给他的佛子大多心服口服,甚至有人下台之后还追着他请教。

慧尘在一旁摸着下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嘴上却只说了一句:“还行。”

辩法一直持续到黄昏。

三指峰上最终选出了七位晋级的佛子。

除莲心之外,净光和慧月也各自连胜六场,顺利晋级。其余四人则分别来自婆娑净土国和琉璃药师国。

七人虽然都获得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但按照龙华法会的规矩,还要进行最后一场辩论,排定名次。

短暂的休息过后,七人同时登上正中那座最大的石台。

台下众佛子都屏息凝神,无数人的目光汇聚在石台上。

主事僧人敲了一声木鱼,高声道:“辩法题目:‘诸法无我,谁入轮回?’”

题目一出,台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题目看着简单,实则极难。

诸法无我,是佛门根本教义;可若诸法无我,又是谁在轮回中流转?这问题在佛门中争论了无数年,至今没有定论。

七人各自落座。

净光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诸法无我,是破执之说。轮回亦是法,法既无我,轮回便无我。既无我,便无轮回者。”

他话音刚落,慧月便轻轻摇头:“净光师兄此言差矣。若轮回无我,那轮回便成断灭。佛说轮回,正是为说无我。若执着于‘无我’二字,便落入了断见。”

净光眉头一皱,正要反驳,莲心却先开了口:“两位师兄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轮回是谁在入?”

净光道:“无我。”

慧月道:“非我。”

莲心道:“既不是‘我’,也不是‘无我’,那是什么?”

净光与慧月同时一怔。

莲心缓缓道:“诸法无我,是破凡夫之执。但破了执,不等于什么都没有。轮回如长河,后浪推前浪,前浪非后浪,可长河却不断。你说前浪是我,不对;你说前浪无我,也不对。若执着一个‘无我’,便如同说长河中没有水,只有虚无。”

台下几位佛子若有所思,有人轻轻点头。

另一位来自婆娑净土国的僧人开口道:“师弟说长河不断,那这长河又是什么?若说长河是实有,便违背了诸法无我的教义。”

莲心道:“长河不是实有,但也不是虚无。如同梦境,梦不是真,但梦中的痛苦却是真的。轮回也是这般,既不能说它有,也不能说它无。说有便成常见,说无便成断见,佛说中道,便是既不执有,也不执无。”

那僧人沉默了。

净光却又道:“照你这么说,轮回与无我便是两回事。可佛说‘诸法无我’,也包括轮回在内。”

莲心道:“师兄说得对,轮回也是法,也在我所破之中。但破的是对轮回的‘执着’,不是轮回本身。就像破的是对长河的执着,不是长河。你若说长河不存在,那众生流转又是什么?你若说长河存在,那长河又在哪里?”

净光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台下寂静无声。

过了片刻,那四位原本还未开口的佛子也纷纷加入辩论。

七人你来我往,各抒己见。

有人引经据典,有人直指佛法真谛,有人以譬喻说理,有人以反诘破执。

石台上佛光隐隐,七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却不嘈杂,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韵律,如同七条溪流在山间交汇,各自流淌,又彼此激荡。

莲心看似淡然,但每次开口都能将话题引入更深的层次。

那六人渐渐发现,无论他们从哪个角度切入,莲心总能找到他们话中的缝隙,轻轻一拨,便将整个辩论拔上新的高度。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净光第一个合十低头:“师弟见解独到,我输了。”

慧月也叹了口气:“本以为这数百年精研《无量寿经》,能在龙华法会上放一异彩,没想到刚出场就输了……这位师弟看着陌生,不知师从何处?”

莲心微微一笑:“佛法辩机,不论出处,师姐无需执着于名,你没输给任何人,而是输给了自己的道。”

慧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师弟所言极是,是我着相了。”

其余四人见此情景,亦纷纷认输。

主事僧人等了片刻,敲响木鱼,高声宣布:“三指峰辩法第一名:婆娑净土国,莲心!”

台下众佛子齐齐合十,低诵佛号,声音汇成一片,如潮水般在山峰间回荡。

梁言站在角落里,看着莲心从石台上走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得意之色,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青色僧衣添上了一层暖意。

“没想到,这一世的莲心和上一世截然不同了。”梁言向慧尘传音道。

慧尘感慨道:“这小子本是明珠,奈何前世陷在红尘里,受恶人挑拨,损了佛性,这才走上歧途。倘若为师早一步发现他,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替他惋惜,前世种种,皆成今朝道种。若非那一遭跌得惨,这一世也未必肯静下心来。”

梁言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看着莲心向这边走来,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慧尘方才那番话,看似在说莲心,细品之下,倒更像在说他自己。

当年葬天帝之乱,慧尘追踪魔头去了南极仙洲,这一走便是数万年,除了是对他自己失责的救赎,更像是对过往某些遗憾的弥补……

回到苦洲之后,他便深居简出,将门中事务尽数交给四位师侄。

这份转变,与莲心不是很相似吗?

“师尊这些年,也放下了不少。”梁言在心中暗暗忖道。

此时暮色渐沉,三指峰的辩论已经结束,七位晋级佛子按照表现优劣排定了位次,莲心暂居第一。

人群陆续散去。

山间石径上,佛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辩法。提到莲心时,不少人面露惊奇之色,显然这个陌生面孔连胜七场,出乎许多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