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惊涛两岸（一）
雾没有散，反在江心的地方厚成了一堵墙。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然后，关平听见了鼓。
不是一面鼓。
是百面鼓、千面鼓，从北岸的雾墙后面同时炸开，像整条汉水被人倒提起来，把水花全泼上了天。
鼓声里夹着号角，夹着十万只脚踩在地上的闷响，夹着铁器相撞的、无穷无尽的叮当声。
晨风把这声音吹过江面，吹得南岸箭楼上的旌旗猎猎发抖。
关平霍地站起，手按刀柄，向南岸营中望去。
大营正中，那面绣着斗大字的将旗，正在晨风里一寸一寸地撑起来。
旗下，一骑枣红马踏出辕门，马背上的人红袍绿巾，卧蚕眉挑着两分杀气，丹凤眼半开半阖，像一头被惊醒的猛虎。
关羽勒马，没有看北岸的千军万马，只抬头望了一眼江心的雾。
刘封。
把中军的号炮架到高坡上去。炮声一响，
关羽顿了顿，声音里没有起伏，岸上所有弓弩手，听令放箭，不得迟疑。
关平，你的艨艟队不许恋战，截了他们的筏子就回；回不来，就烧在江里。
关羽一抖缰绳，枣红马踏着露水，缓缓向渡口走去。
身后，两万人的大营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
弓弩手涌上土垒，刀盾手伏进壕沟，旌旗一片一片地竖起来，把南岸染成了深红。
北岸的雾里，终于露出了第一面旗。
黑底，白字，斗大的一个字。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旗下一人，金盔金甲，胯下青鬃马，掌中一杆金背大刀——刀杆过丈，刀身比寻常大刀宽出一掌，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幽幽的光。
颜良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铁甲洪流，从雾里涌出来，又消失在更远的雾里，仿佛这十万人不是开来的，是从汉水里长出来的。
颜良抬起刀，朝南岸虚虚一指。
关羽！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千面鼓，关云长！袁公帐下先锋颜良在此。你凭一条汉水，能挡我几日？
今日叫你认得——河北的刀，不比你荆州的刀钝！
南岸，关羽不答。
他只是勒马立在渡口的高坡上，任凭晨风吹动长髯。
两军隔着一条江，隔着满江的雾，遥遥相望。
忽然，关羽把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拄刀，竟在阵前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北岸十万大军，看得清清楚楚。
颜良怔了一瞬，随即仰天大笑：好个关云长！阵前坐关，好大的架子！——擂鼓，渡河！
鼓声再起，这一次，是渡船。
袁军的船是夜里就备下的：三百余条渡船，八十余条竹筏，横在芦苇荡里，船底压着沙袋，船头竖着蒙了湿牛皮的大盾。
鼓声一响，船桨齐落，万船竞发，如一片黑色的铁叶，朝着南岸漫过来。
船舷挨着船舷，桨手赤膊，背上画着驱邪的朱砂符，眼睛通红地划，船头激起的浪花，白沫里都带着土腥气。
船未到江心，南岸的号炮响了。
轰——
一声炮，像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土垒上、箭楼上、堤岸后，千百张强弩同时扬起，箭矢遮天蔽日地飞出去，在半空织成一张黑网，兜头罩下。
第一波箭雨落进船队，甲板上立刻钉满了人。
袁军早有准备，湿牛皮盾顶在头上，箭矢钉进牛皮，嗤嗤有声，却伤不到人；
可仍有躲闪不及的，惨叫着栽进江里，江水一翻，连血都没来得及染红就被淹没了。
后船的桨手踩着前船的尸体往前划，谁也不回头。
三段射，箭不空发。
江面上很快漂起一层死尸，渡船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后面的船踩着前面的尸首往前冲，把死去的同袍当作垫脚的浮木。
船队逼近南岸三十丈。
滩头的水，已经红了。
第一艘渡船撞上拒马，船头碎裂，船上的人被掀进水里；
后面的船却踩着碎木头、踩着同伴的肩膀跳上滩头，刀盾手结成小阵，嗷嗷叫着往上扑。
岸上的荆州兵从壕沟里跃起，两军撞在一处，兵器磕碰的脆响连成一片。
刀砍在盾上，盾撞在人上，人倒在泥里，泥里淌着血——滩头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撕咬。
一个袁军刀手刚砍翻一名荆州兵，肋下就挨了一枪，他转身想拔，又被一个扑上来的荆州兵死死抱住，两人一起滚进江里，被浪卷走。
刘封已经带着一队刀盾手冲上了滩头。
他没有刀盾，提着一杆短枪，枪尖专挑人缝里戳，一戳一个准，边戳边吼：荆州兵，跟我顶住！叫北边来的看看，这滩头是谁家的！
他身后，荆州兵结成一个个小圆阵，盾在外、刀在内，像一块块啃不动的石头，任袁军浪头怎么拍，都不碎。
滩头积尸越来越多，江水冲上来，又从尸首的缝隙里退下去，带出一缕缕红丝。
土垒上，滚木擂石也发了威。
碗口粗的木头、磨盘大的石头，顺着斜坡滚下去，砸进袁军冲锋的队形里，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一个袁军屯长刚爬上土垒边缘，被一块飞石正中面门，闷哼一声，倒栽下去，把身后的三个人也带倒了。
关羽立在土垒上，看着这一幕，丹凤眼眯成一线，却纹丝不动。
他在等第二阵——真正的强渡，从来不在第一波。
果然，第一波搏杀正酣时，江心又驶出一队大船：楼船十艘，艨艟四十余条，船身更高，甲板更阔，船头包着铁皮，桨手藏于舱中，箭射不到。
为首一艘楼船，船楼三层，最高处插着字大旗，旗下立着那员金甲大将。
颜良亲自来了。
关平！
关羽一声暴喝，截他！
渡口下游，苇丛里窜出三十条艨艟，如出鞘的刀，斜斜切向袁军船队的侧翼。
关平立在船头，一手执盾，一手挥刀，艨艟一头撞进袁军船阵，撞得两船木屑横飞、人仰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