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飞鸟
薇洛的心在那一瞬间坠入了无底深渊。发布页Ltxsdz…℃〇M
再顾不得许多,她一把将儿子死死搂进怀里,企图强行让他停下来。
可男孩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拼了命才将对方按回床上。
稍稍松开手,男孩便又像听见了什么召唤,疯了一般朝着那面墙扑去。
“贝齐!”
“停下……妈妈求你,快停下来啊!!”
女人哭喊的声音撕裂了营地清晨的死寂,很快便惊动了附近的族人。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老萨满洛缇亚,便在年轻猎人莫门特的搀扶下,面色凝重地踏入了这间帐篷。
老人在内壁的图案面前沉默良久,那双浑浊的眼眸便缓缓沉了下去。
最终,她转向已经瘫坐在地的妇人,沉声开了口:“很遗憾,薇洛。”
“你的孩子……已经彻底迷失在神的梦土里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迷失了?!”
薇洛怔怔地看着老萨满,像是无法理解自己方才到底听见了什么。
洛缇亚闭上眼,声音沙哑而缓慢:“在整个部族走到神国之下以前……他已经走偏了方向,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抵达了那条路的尽头。”
“不……”薇洛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她踉跄着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膝行到了老萨满的脚边,双手死死抓住对方垂落的衣袍,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洛缇亚奶奶……求求您,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她哭得浑身痉挛,额头往泥地上磕,砰砰作响。发布页LtXsfB点¢○㎡
“您救过那么多人,您一定能救贝齐……他才那么点大啊……”
面对这声声血泪交织的哀求,老萨满洛缇亚唯有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漫长如一个世纪的沉默后,老人才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她颤巍巍地抬起枯骨般的手臂,将那串平日里辅助通灵占卜的白水晶手串,一圈圈从干瘪的手腕上褪了下来,缓缓朝着内壁上那道最深的暗褐色线条靠近。
帐篷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那白水晶触及图案边缘的刹那——
那原本晶莹剔透的矿物内,竟突兀地泛起了一抹令人作呕的死黑。
墨色在宝石内部疯狂流淌,像极了那些形同腐败液体的嗜人墨兽。
“啪!!”
一声尖锐的脆响在帐篷内炸开。
那串白水晶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接爆裂,碎片瞬间便化作了一捧毫无生气的灰白粉末,顺着老萨满枯槁的指缝,无声地簌落了一地。
“唔……”
老人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跪在一旁的妇人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疾手快地扑上前,将她搀住。
可洛缇亚只是低头,久久凝视着掌心那道被碎裂划开的伤口,以及混在血迹里的粉末,什么话都没有说。
最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对男孩的母亲缓缓摇了摇头。
薇洛眼中最后一点光,随着那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彻底熄灭了。
三年前,她的丈夫在迁徙途中为了给族群断后,惨死于黑潮之中。
从那一夜起,尚且年幼懵懂的儿子,便成了这个女人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她可以忍受黑潮一次又一次逼近,可以忍受为了虚无缥缈的神国继续逃亡。
她吃尽了苦头、饱经了风霜,唯一支撑她的执念,便是坚信终有一天,自己能在萨满口中那片永恒平静的应许之地里,与亡夫再度团聚。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也绝对无法接受——自己拼死护下来的唯一骨肉,就这样以这样一种比死亡更残酷的方式,被那所谓的神明带走。
额头带血的妇人望着那个正被两个年轻猎人死死按住的男孩,竟是连靠近都不敢。
那个东西还顶着她熟悉的面容,可那双满溢狂热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半点她认识的那个孩子的痕迹。
“……飞鸟。”
男孩依旧在狂热地呢喃着,声音轻柔得得像是在与爱人温存。
“祂不是在天上飞的……祂在那些星星后面。”
“祂好大……好大……”
“真美啊……真美啊……”
“我的神明……”
这一声声温柔的梦呓,终于成了压垮妇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崩溃地跪坐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朝着那片诡异的图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哭喊。
“慈爱的神明啊……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我们当成牲口一样摆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啊——?!”
“洛缇亚奶奶!”
不等有人斥责这一大逆不道的话语,特洛斯的一声惊呼,突兀地从帐篷中央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被死死摁在鹿皮垫边缘的贝齐,整边脸颊已经用粗粝的泥地生生蹭开了一大块皮肉,露出白花花的脂肪与猩红的组织。
他像是一头感觉不到痛觉的异类,硬撑着这副被五花大绑的扭曲姿态,在地上拼命摩擦,试图用皮肤上新渗出的鲜血继续作画。
那双手的指甲盖已经彻底剥离,露出里面烂肉般的断茬,却依然在坚硬的泥地上疯狂地抠挖着,没有停歇的意思。
“还没画完……还没完呐……”
男孩的嘴唇痉挛着,不断发出含糊而尖锐的怪叫。
“还有一块地方……有一块地方空着呢!不能空着的……”
“你们看那里,应该有一条线……对,一条横跨星海的线……”
“要把它连过来……连起来!”
“……天要开了!!”
眼看这孩子就要用血绘出新的线条,洛缇亚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缓缓闭上眼,将手中的兽骨长杖在泥地上重重一顿。
“咚——”
沉闷的震响传出,守候在帐幕外的几名高大猎人闻声立刻掀帘而入。
面色肃杀的几人在嗅到帐内那股怪异的气味时,忍不住各自皱了皱眉。
洛缇亚平静地吩咐道:“把薇洛扶出去。”
“不……我不走!放开我!” 薇洛挣扎着,哑声嘶喊,“贝齐,我的贝齐……”
可妇人的身体早已在刚才的嚎哭与崩溃中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此刻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任由两名猎人将她架起,双脚无力地在泥地上拖曳着扬起一阵阵尘土,像一具失控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