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兔头玩偶
六月的西伯利亚,昼长夜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清冷晨雾弥漫的泰加林内,迁徙的队伍在晨光中拉成一条沉默的长线,顺着林间小径蜿蜒向前。
对这个被诅咒的部族而言,迁徙早已不是什么充满希望的旅途,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前路未知的苟延残喘。
队伍最前方,是包括洛缇亚在内的族群长老们。
老萨满骑在一头驼鹿上,骨杖横放在膝前,佝偻的身躯随着驼鹿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是一具随时会散架的木偶。
年轻的猎人们分散在队伍两侧,腰间别刀,肩上挎弓,人人面色肃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防备着黑潮,也防备着其他饥饿的猛兽。
温塔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干粮袋,走在队伍中段。
阿菲丽娜走在她前面。
小女孩一只手被父亲宽大粗糙的掌心牢牢牵着,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颗棕色的玩偶兔头。
昨天时间实在太赶,温塔只能往几块缝起来的棕色牛皮边角料塞满软驼绒,勉强缝出了这么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两只裁得颇为粗糙的长耳朵软塌塌地垂在兔头两侧,随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一摇一晃。
虽然没有集市商贩摊子上的布偶精致,甚至连颜色都显得有些寒碜,但阿菲丽娜却喜欢得不得了,从清晨迷迷糊糊接过来后就再没舍得松手。
忽然,走在前头的小女孩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女,那张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满是认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温塔姐姐,等到了下一站,你能不能再帮我做一个身体呀?”
“我想给它缝一件漂亮的小裙子,红色的那种。”
温塔看着女孩天真的眼眸,点了点头:“好。”
——尽管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支队伍下一次停下来,究竟是什么时候。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阿菲丽娜踮起穿着鹿皮靴的小脚,牵着父亲的手,努力越过重重人头朝队伍后方张望。
环顾一圈,却没有找到那个往日里总喜欢跟她斗嘴的身影——倒是瞧见了同样走在队伍中段的薇洛·克莱夫。
那个妇人面色惨白,眼眶深陷,像是整晚没合眼,又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尽管有些疑惑,但阿菲丽娜还是小跑着凑到了过去,高高仰起那张稚嫩的小脸,把手里那只只有脑袋的兔宝宝举过了头顶。
“克莱夫阿姨,你看!这是温塔姐姐给我做的兔兔!”
薇洛机械地低下头,失焦的目光缓缓落在小女孩手中那个棕色布偶上。
虽然温塔已经尽力把针脚缝得整齐,但是用料实在说不上有多好,碎皮拼凑出来的兔脸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
——可小女孩对此浑然不觉。
她眯起眼睛,把那只缺了身子的棕色兔头贴在自己细嫩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满足得像一只在冬日炉火边打盹的小猫。
“好看吧,阿姨?”
“……好看。”薇洛哑声道,“真好看……阿菲丽娜……”
阿菲丽娜咧开缺齿的嘴,笑得格外灿烂。
笑过之后,她又往队伍后头张望了几眼,奶声奶气地问:“阿姨,贝齐呢?”
“前天他明明答应昨天早上要陪我抽陀螺的,结果放了我鸽子。”
“今天他怎么还没来呀?”
听到那个名字的刹那,薇洛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某个方向飘了过去。
只是一眨眼,她便像触电般猛地将那道目光扯了回来。
妇人生硬地低下头,干裂的嘴角扬起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咱们的小贝齐长大了……他去狩猎队那边了。”
“队里的哥哥们觉得他是个好苗子,正带着他学荒野里捕猎的本事呢。”
“哇,贝齐这么厉害呀!”
阿菲丽娜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满是憧憬的眼里没有一点怨气。
“他以后也会像特洛斯哥哥那样,拿着弓箭打大野兽吗?”
小女孩雀跃地把简陋的兔头玩偶抱在怀里,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
“看来以后我不能直接叫他‘贝齐’了,得改口叫‘贝齐哥哥’才行!”
薇洛神情木然地注视着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塔走在队伍的另一侧,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
等阿菲丽娜和薇洛聊完,转身要往这边跑,她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拉住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把对方稳稳地送回了父亲身边。
机械的行进中,温塔的思绪逐渐和西伯利亚的晨雾一起飘远。
她想起被紧急调走的年轻猎人们,想起那顶连同地面冻土都被狩猎队生生铲走的帐篷,想起昨夜克莱夫家帐篷外传来的哭声,以及今天这趟仓促的迁徙。
她还想起昨天特洛斯回来后,悄悄告诉她——克莱夫家的孩子,成了失路者。
不同于天真到被轻易哄骗的的阿菲丽娜,温塔心里清楚:贝齐根本没有去什么狩猎队。
说起来也讽刺——
她曾经有些羡慕那个男孩,甚至是嫉妒。
羡慕他拥有父母,羡慕他体内流淌着纯粹的神血,羡慕他被族群当成珍宝,羡慕他拥有那些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触不到的东西。
而温塔自己,从记事起就没见过父亲的模样。
母亲也在她五岁时,因为被逃亡路上的墨兽袭击,而死于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感染,只在她脑海里留下了一个极为模糊的影子。
温塔过去一直固执地以为,这个世界再怎么残酷,只要还有母亲在,就没有什么能把一个孩子真正夺走。
却不曾想——
是孩子,不要母亲了。
.
是夜,族群在一片地势平坦的荒原上安营歇脚。
篝火燃起来,橘红的光晕在幽暗的旷野里摇曳,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刺骨的冷风从泰加林方向吹来,裹挟着松脂和腐叶混在一处的气味。
折腾了一整天的孩子们大都已经顶不住困意,在帐篷被褥里沉沉睡去。
劳累的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地聚在帐篷外的篝火旁,一边往嘴里塞着干硬的干粮,一边低声交谈着接下来的迁徙路线和轮值安排。